晚膳时分,紫宸宫宴厅内,姚清婼独自坐在桌前,面对着满桌的菜肴,目光不时向外张望。
桌上摆着八道菜,荤素各半,都是骆瑄平日爱吃的。
翠凝崧、炙羊肉、水晶脍、蜜渍樱桃,还有一壶温着的雪酿。
她侧过头,问向身后的月灵:“你不是说,摄政王已经答应了?”
月灵垂首道:“是答应了的。”
姚清婼追问:“他是如何应下的?”
月灵如实回话:“奴婢去的时候,摄政王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姚清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傻姑娘,一句‘知道了’,哪里算得应下。”
月灵一愣:“啊?不算吗……”
姚清婼拿起玉箸:“罢了,爱来不来。”
话音刚落,厅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
一道声音伴着寒风一同灌入膳厅:“谁说本王不来的?”
无人通传。
景喜怯生生探了探头,往里觑了一眼,又悄悄退了下去。
骆瑄大步跨进厅来,一面走一面解了大氅系带,眉眼间噙着笑意,看着姚清婼。
厅中侍立的宫人齐齐躬身行礼,骆瑄随手一摆,莫迪便上前接了氅衣退下,其余宫人也依次退出,厅门被轻轻带上。
姚清婼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摄政王,请吧。”
骆瑄却未往对座去,径直走到她身侧,挨着她坐下。
他扫过一桌佳肴,侧首看她,眼中漾着笑意:“这些,正是本王平日爱吃的,费心了!看来,你心底……终究是在意本王的。”
姚清婼笑了笑:“那就尝尝吧!候你多时,我生怕菜凉了,若再回热一遍,便不是那个味道了。”
她眸光微动,心里却悄悄补了一句:还不是问了你殿中侍膳的嬷嬷。
骆瑄又近了些,声息低低:“你哪里是怕菜凉,分明是等本王等得心急了吧?”
姚清婼没有接他那句话,只垂下眼,执起玉箸,替他夹了一箸翠凝崧,柔声道:“马上便是岁旦了。摄政王的心意,我……自然懂得,我想,若要在一起,还是该挑个好日子,便……选在初一那日,可好?”
骆瑄口中正噙着一口菜,忽地凝住了。
他缓缓侧过脸,生生咽下那口菜,眼底写满不可置信,怔怔望向姚清婼:“清婼,你……此话当真?本王没有听错?”
姚清婼抿了抿唇,深深吸进一口气,低低应道:“我……愿意。”
骆瑄放下玉箸,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姚清婼拥入怀中,臂弯收得极紧:“本王还当,你又在盘算些什么,这才故意冷你一冷,迟迟不肯前来。对不起,是本王小人之心了。”
姚清婼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闭着眼,双手垂在两侧,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骆瑄没有感觉到她热切的回应,轻轻退开些许,凝视着她的脸:“你的心呢,清婼,你的心,可是已然对本王动情了?”
姚清婼低声道:“摄政王不是说过,得不到心,得到我的人也是可以的吗?”
骆瑄脸色一沉,冷笑了一声:“只因本王曾有此言,你便敢如此作践本王待你的情意?姚清婼,你简直……没有心。”
姚清婼望向他:“屿澈,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骆瑄定定地望着她,眸中尽是难言的痛楚:“你终究是不懂,你若不能心悦本王,便不该主动提起,而本王若要你的身子,随时都可取。”
他说完,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忽地推开姚清婼,长身而起。
他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微微发颤:“姚清婼,本王若是能控制得住这颗心,你……早死了几回了。”
姚清婼仰起脸,望着他,眸中是一片茫远的空。
口口声声要她整个人的,是他。
如今却反倒嫌这一副身子不够,偏又容不得她在没有心悦他的时候对他主动。
这是什么逻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骆瑄凝视姚清婼良久,却见她眼底,寻不见望向骆桓时那般深情的光。
他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去。
厅门被一把拉开,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满桌的菜腾起一缕缕热气。
姚清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默默重新拿起玉箸,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泪水却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落在碗碟上,落在无法掌控的命运里。
……
翌日,姚清婼用过早膳,换上一身黛青色男装,外面披着大氅,打算出宫去看看墨羽是否已将解药调制出来。
若解药成了,慕容寻此人,便可早早处置,不必再留。
可偏偏出紫宸宫的时候,碰上了从尚功局回来的兰嬷嬷。
兰嬷嬷一见她这身打扮,先是一怔,随即便絮絮叨叨起来。
先说凤体受过重伤,不能这般折腾,又不敢对姚清婼多说什么,便逮住月灵,一条一条地讲起宫规来。
从内廷行止到宫人随侍的规矩,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月灵低着头,一句不敢驳,只能听着。
姚清婼忍了一会,却见她没有放月灵的意思,脸色沉了下去:“月灵,你不必出去了,便留在此处,陪着兰嬷嬷一同背诵宫规。记住,兰嬷嬷也需一字不差。”
说完,她转身便走。
兰嬷嬷脸上微笑着,躬身一福,礼数周全,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在后面叫苦不迭:“娘娘,老奴并非此意……娘娘……”
姚清婼充耳不闻,快步离去。
她前脚刚迈出顺宁门,便看到下朝的骆瑄迎面而来。
一袭玄色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她连忙收回脚,转身左右一看,快步走到不远处宫道旁一棵老树后,屏住呼吸躲了起来。
骆瑄走进顺宁门,身后跟着莫迪。
他大步走着,低声交代了几句,莫迪垂首领命,快步往宫内去了。
骆瑄却没有继续往前走,脚步一转,朝着那棵老树的方向走了过去。
姚清婼心头一紧,贴着树干,轻手轻脚地往另一侧挪。
她挪一步,骆瑄便跟一步,她再挪,他又跟着绕过来。
树干粗壮,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树身绕着。
骆瑄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浮起玩味的笑意。
他忽然快步向左侧迈出一大步,姚清婼慌忙向右躲,骆瑄立马向右闪去,姚清婼避闪不及,一头撞上他的胸膛,磕得眼前直冒金星。
“哎呦……”
姚清婼捂着额头,踉跄后退。
骆瑄一伸手,稳稳扣住她的后腰,将她带进怀中,低头看着她,嘴角扬起:“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