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姚清婼一脸不情愿地走了进来。
骆瑄坐在长案后面,手中拿着援军分布在各处的名册,正听张萧禀报布防安排。
他认真勾画着,心中已有了盘算,援军散于各处,看似零落,实则正中下怀,只要调度得当,将各处兵权逐一收拢,这整支西北大军便尽入他掌中。
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他抬眸看了一眼走到跟前的姚清婼,微微一笑,若不是她忽然出逃,他也不会亲自走这一趟,更不会有这等好事。
姚清婼看了一眼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心里冷哼一声,说什么各凭本事,转头就将她拘在身边。
好啊,本不想这么快与你杠上,可你偏要如此,那便别怪我。
她径直走到骆瑄身侧,拉过一张木凳,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姿态自在。
张萧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各处布防,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
这位小郎君是个女子,他已不觉稀奇,祝昭明对她礼待有加,已可见一斑。
可此刻她坐在摄政王身侧,既不行礼,也不避讳,而摄政王非但不恼,那双眼睛里分明盛着一种说不清的纵容与宠溺。
张萧心里一凛,压下所有疑惑,垂下目光,继续禀报各处营哨的布防与粮道安排。
姚清婼坐在一旁打了个哈欠,骆瑄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翻了一页纸。
姚清婼坐在旁边,看似散漫,实则将那名册上的字迹一一看在眼里,哪些营调了人,哪条粮道加了岗,哪一处斥候换成了骆瑄的亲信。
一个时辰后,骆瑄忙完眼下的军务,张萧退了出去。
他靠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姚清婼坐在他身侧,全程未发一言,只在他偶尔抬眼时垂眸避开视线。
见骆瑄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便往帐外走。
“去哪啊?”骆瑄的声音从她身后冷冷地追过来。
姚清婼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掀帘而出:“我乏了,回帐内歇息。”
骆瑄几步便追出帐外,那压过来的气息让姚清婼后颈一紧。
“你既为本王随从,当谨守本分。今日,须时刻随侍在侧,寸步不离。”
姚清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摄政王当真要我随侍?”
“是!随本王走。”
骆瑄负手于身后,垂眸睨她,语气不容商量,“你若不听号令……便依军法处置。”
说完,他转身便走,袍角一掀,往自己的中军大帐去了。
姚清婼站在原地,牙关咬紧,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兵士,几道好奇的目光已经瞟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火压下去,抬脚跟了上去。
骆瑄的帐子比她那顶小帐宽敞许多,地上铺着厚毡,四角各置一个炭盆,暖融融的。
洪鹏早已候在里头,见两人进来,忙把热茶续上,然后走到姚清婼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娘娘,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娘娘息怒,莫要怪罪属下。”
姚清婼没理他。
洪鹏向骆瑄投去求助的一瞥,骆瑄一摆手,他便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一落,骆瑄便转过身来,伸手拉起姚清婼的手,握进掌心里。
“都是本王授意,你莫要怪他。既已寻到你,本王自当将你留于身侧,断不能让你脱离本王的视线,这也是为你的安危考虑……”
姚清婼没有抽手,只静静望着他,语气平平的:“那我今夜,还是要逃。”
“你不会。”
骆瑄唇角微扬,笑意笃定,“你我目标一致,你又怎会轻易放弃。”
姚清婼眼睫低垂,没有说话。
骆瑄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帐角那张木榻。
他弯下腰,从床褥底下抽出一件长条形的物什,裹着几层旧布。
他拿着那包裹走回她身前,一层一层地将布揭开,里头竟是一柄长剑:白玉为柄,垂着一缕白色缠纹的玉髓剑穗。
姚清婼原本神思恹恹,目光里尽是倦色,可那柄剑一入眼,她的双眸便倏地亮了起来。
这剑她认得。
去岁潇州,骆瑄将此剑赠她,让她燃起生的希望,那剑穗亦是二人同游市集时一并挑来的。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鞘、剑柄,最后停在那枚剑穗上。
“这剑使来甚是趁手。难得,这剑穗竟也还在……”
骆瑄望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极深的笑意:“你还记得,说明你心里有过本王的位置。”
他将宝剑递至她手中,“这剑,物归原主。眼下局势纷乱,你且留着防身。”
姚清婼接过来,握在手中。
骆瑄上前半步,凝望着她的眉眼,语气恳切:“教你舞剑的那些时日,我甚是欢喜,真的,清婼……”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我们莫要再斗了,将你的身心都交予本王,余生漫漫,本王护你周全,可好?”
姚清婼扣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抬起头看向骆瑄,唇边慢慢浮起一抹冷笑,猛然间,拔剑出鞘,剑锋一转,抵上了骆瑄的脖颈。
那剑刃极薄,正贴在他喉结上方。
骆瑄岿然未动,反倒微一仰颈,将咽喉处那一截要害,毫无遮掩地递了上去。
姚清婼挑眉看他:“我若是一个手滑,要了你的命,这天下,可算尽数归我?”
骆瑄淡淡一笑:“你说呢?!”
姚清婼嗤笑一声:“所以,这天下本就是群雄并立、分权制衡之局,从来不是你我二人的私事。你口口声声说情深不悔,要我也对你倾心相许……可你心中所念,从来不止我一人。你要江山,要权柄。纵是我甘愿交付真心,我们也终究逃不开这权欲漩涡。”
她摇头轻叹,将剑又往前递了一分,骆瑄的喉结上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既早已身陷局中,摄政王,你又何必这般贪心。”
说完,她收剑回鞘,退了两步,妩媚一笑。
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没等骆瑄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掀帘,走出了帐篷。
帘子落下,帐中只剩骆瑄一人,站在原地,喉间那道浅痕,犹自隐隐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