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华殿的早朝上,殿中香烟袅袅,百官肃立,骆瑄拉长着一张脸坐在摄政王位上。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出列奏事,从西北粮草到江南盐税,从吏部铨选到刑部积案,可骆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虚虚地望着前方某处。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奏报的人退回了队列,满殿都等着摄政王裁示,可等了片刻,只等来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手持玉笏,低垂着头,感觉不对时,都悄悄抬眼望向摄政王,见他目光飘远、神色恍惚,不免面面相觑,暗中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骆桓坐在对面,目光微沉,轻轻咳了一声,那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骆瑄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语气寡淡地甩下一句:“有什么事明日再议,退朝!”
说完,也不等百官反应,转身便走下侧梯,几步消失在殿侧的门后。
阶下一片哗然,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响起……
“摄政王这是怎么了?”
“从未见他这般魂不守舍……”
“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昨夜恍惚听得官兵在追拿什么人……”
骆桓坐在位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金锏上的纹路,目光微微一凝,难道是……姚清婼?!
慕容寻垂着眼帘,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测,能让骆瑄失态至此的,也只有姚清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玉笏缓缓收回袖中,随着退朝的人流往外走去。
骆瑄大步走出殿外,细雪扑面而来。
洪鹏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去,躬身道:“殿下。”
骆瑄没有停步,径直往后宫方向走去:“可追到行踪了?”
洪鹏摇了摇头,面色为难:“属下办事不力。依太后娘娘出城的大致时辰推算,那通往西北的官道上竟无半点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骆瑄脚步微微一顿,那股烦躁直冲头顶,他想起姚清婼留下的那封信,他不该烧掉的,如今竟是一点线索也没了。
他懊悔地闭了闭眼,为何每次她稍对自己热络一些,他便迷醉其中,为什么就不能警醒几分?
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冷了下来:“加大搜寻范围,加派人手,务必找到。”
洪鹏欲言又止,抬眼悄悄觑了他一下,又默默垂下头去。
骆瑄侧过脸:“嗯?有话直说。”
洪鹏硬着头皮道嗫嚅道:“纵使属下寻得太后娘娘踪迹,又有谁敢对她横加刀兵?殿下,此事……实在难办。”
骆瑄脚步猛地一停,站在宫道中央。
这话不假,那些兵士见了太后金面,谁又敢轻举妄动?
他略一沉吟,声线倏尔一沉:“探得行踪,即刻来报。好生护卫太后娘娘,万不可有任何差池。另外,调附近驻军驰援京城,宫禁内外,着明月照暗卫潜行暗护。”
洪鹏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加多问,只是低着头应了声:“是,属下领命。”
说完转过身,快步退下。
骆瑄独自站在宫道上,仰头望向西北方向灰白的天际,长长叹了口气:“姚清婼,你屡次忤逆本王,若非本王舍不得,早已取你性命。”
……
骆桓回到璟王府,刚绕过影壁,便见一名龙骧卫千户已悄然等候在书房门前,身形笔直如松,见到骆桓走来,忙迎上前,拱手行礼:“王爷。”
骆桓步履未停,低声问道:“太后娘娘如今何在?”
千户紧随其身侧,压低声量答道:“太后娘娘今晨方才离京,此刻已在官道之上。娘娘能得以顺利出城,还多亏了一人……”
骆桓推开书房门,迈步而入,那千户也微微躬身,垂首跟了进去。
骆桓于书案后端坐,将茶壶搁在炭火上温着,漫不经心地抬眼一问:“……祝昭明?!”
千户点点头:“王爷明鉴。”
骆桓神色微动,从案角锦的盒中取出那截沉香木条,指腹缓缓抚过其上木纹,凝思片刻,才开口:“沿途所有暗卫,务必护好太后娘娘。”
千户拱手一礼:“属下遵命。”
骆桓拿起刻刀,低声道:“下去吧。”
千户躬身再拜:“是,属下告退。”
转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骆桓落了两刀,蓦地停了手,扬声唤道:“若伊,叫白启过来。”
若伊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是。”
不多时,白启便走了进来,长发半散,一袭黛蓝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懒懒散散地躬身一拜:“王爷。”
骆桓手中刻刀未歇,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你喜欢太后娘娘?”
闻听此言,白启面色骤变,慌忙撩袍跪倒,嗓音微颤,难掩慌乱:“小人万万不敢!不过是心中仰慕罢了。在小人眼中,她便是那玉府仙姝,神姿皎皎,望之令人自惭形秽,绝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念,还请王爷明察。”
骆桓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低笑一声:“谅你也不敢。”
话锋稍顿,“不过,本王倒可给你个机会,去护卫你心中的……玉府仙姝。”
白启猛地抬起头,眸光晶亮,却又浮起些微不敢置信的迟疑:“王爷……莫非是在试探小人?”
骆桓垂着眼,继续刻着手中的木条:“她已启程往西北去了。你快马加鞭,尚能追上。”
白启像是被什么从天而降的喜事砸中了脑袋,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开来,站起身,连连拱手:“好嘞!小的这就去收拾行装,即刻动身!”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的定不负王爷所望!”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步履轻捷,身形雀跃,喜色难掩。
骆桓坐在书案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摇头轻笑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刻着那根沉香木条。
……
而此时回府的慕容寻,正快步穿过回廊往偏院走去,他要去寻师父酌尚,商议出发西北的诸般事宜。
偏院内,酌尚独自坐在一棵老梨树下,手中握着酒壶,雪花落在他发间、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慕容寻趋步上前,拱手一礼:“师父。”
酌尚没有抬眼,只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慕容寻,为师本欲留在京城,与那狂妄自负的师侄好生切磋一番,孰料天意助你……明日,为师便与你一同上路。”
慕容寻微微一怔:“何为天助?”
酌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落雪:“……那个大岄公主,任性妄为,正往西北而去。只要她半途殒命,西北与朝堂立时便乱作一团。届时,世乱则隙生,隙生,则于君有可图。”
他说得随意,慕容寻却是心头一震,瞳仁惊缩,脱口而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