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岄京城,宫外诚王府。
诚王姚培宇是姚清婼的皇叔,与大岄皇帝同父异母,兄弟之间虽非一母所出,感情却一向深厚。
宫倾那日,他亲率府兵与敌军对抗,可皇帝只告诉他一句话:你要活着,不是所有姚氏都要为国赴死。
他得活着。这是皇兄最后的命令。
他跪在皇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忍着悲痛和屈辱,放弃抵抗,听天由命。
如今姚清婼悲伤过度昏了过去,骆毅下令将诚王府东院全部腾空,只留一名心细的丫鬟随身照料。
其余府内众人,包括诚王姚培宇在内,一律赶至西院安置,无令不得擅动。
诚王想问问公主怎样了,可门口站着的大耀亲卫面无表情,刀柄横在身前,连句话都不让他说。
诚王负手站在西院的廊下,望向东院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东厢房内,烛火昏黄。
床榻上,王府丫鬟已经为姚清婼换上了干爽的衣裳,她躺在那里,面色惨白,拧着眉头,在昏沉中辗转煎熬,偶尔含混地说着什么,带着哭腔。
骆毅坐在榻沿,双手紧紧握住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曾移开。
随军太医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探着脉,三指搭在姚清婼纤细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骆毅等得不耐烦,沉声问:“到底如何?”
太医收回手,退后半步,叩首在地,声音微微发颤:“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脉象……微臣若未诊错……”
他顿了一下,又叩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她……怕是已有身孕了!”
骆毅瞳孔一震,愕然、惊疑,又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他转头看向太医,声音急切:“当真?”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把话说死:“此事还须另请一位良医共参,微臣方敢断言……”
他略作沉吟,斟酌着补了一句,“所幸皇后娘娘身体底子还好,否则今日……呃……今日这番波折,龙胎怕是难保周全……”
骆毅的目光沉了沉,握着姚清婼的手又紧了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静默,他朝门外道:“执渊。”
“微臣在!”执渊的声音立时自门外响起。
“去,再请一位郎中过来。”
“微臣领命!”
脚步声匆匆远去。
骆毅转回头,看着榻上昏睡的人:“清婼……”
他低声唤了一句,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执渊的动作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从城中带回了一位郎中。
那郎中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连药箱都是半路上胡乱扣上的。
他被执渊拎着领子一路拖进东厢房,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满院兵卫铁甲森森,厢房的床榻上躺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呼吸微弱,昏迷不醒。
榻沿坐着的那个男人,眉目冷峻,周身气势压人。
郎中双腿发软,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执渊拔出长剑,剑锋贴在郎中颈侧:“不要乱看,只管诊脉……”
郎中慌忙点头,丫鬟上前,在姚清婼腕上覆了条丝帕。
郎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帕上……
满室寂静,随军太医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盯着郎中的手指。
良久,郎中缓缓收回手,额头已满是汗珠。
执渊冷声问道:“怎样?”
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颤抖着声音回道:“这位夫人……已身怀有孕……”
他小心看向榻沿的那个男人,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但似乎……悲伤过度,气血逆乱,脉象虚浮无根。用药……还需格外谨慎,万不可用猛药,也需静心调养,不能再受刺激。”
骆毅点了点头,神情微松,总算是放下心来。
随军太医上前,与那郎中低声商议了几句,两人一同开了方子,又反复核了两遍,才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丫鬟接过,亲自去煎药。
骆毅摆了摆手。
满室的人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
天光微亮的时候,姚清婼缓缓转醒。
她动了动手指,眼皮颤了几颤,才吃力地睁开了双眼。
骆毅一直守在榻边,看到她动了动,猛地坐直身子,轻声唤道:“清婼……”
姚清婼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骆毅那张脸在她的视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面容疲惫,眼眶微红,下颌已冒出黑色的胡茬。
姚清婼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浓烈的恨意,冷冷开口:“我不想见到你……”
骆毅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头朝门外道:“药呢?温好没有?”
门外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丫鬟端着药盏急急步入房中。
姚清婼勉强撑起身子,脸上满是倔强:
“我无碍……这药我不喝……你们都出去……”
丫鬟没有动,端着药盏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骆毅。
骆毅递过一个眼神,丫鬟深吸一口气,跪行到姚清婼榻前,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皇后娘娘……请您千万珍重凤体……您腹中,还怀着龙裔啊……”
姚清婼身体一僵,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恍惚了许久,才喃喃道:“……你说什么?”
她看向那个丫鬟,目光锐利,丫鬟被她看得一抖,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她转头,视线落向骆毅。
骆毅倾身靠近,语带关切:“你已怀有身孕……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身子养好。”
姚清婼的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想起这一路上的不适,骑马赶路时止不住的干呕,她只以为是连日奔波所致,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却原来,是腹中有了仇人的骨肉。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来,却还是未能封住那一声破碎的哭喊。
骆毅伸出手,想要揽住她的肩。
手刚碰到她,她便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自己抱成一团,埋在被褥之间,哭声从锦缎中透出来,沉闷而绝望。
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药盏里的汤药溅了出来,门外守着的执渊垂下眼帘,无声的叹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