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它怎么又……”
洛承宇猛地回头。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轮已经落下去的太阳,又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升了起来。
像有人,把一段录像带,硬生生地,倒了回去。
而后,是雾里,传来的声音。
“嗡……”
飞机引擎的轰鸣。
由远及近。
一架飞机,从雾里,缓缓地,压了出来。
沙滩上的幸存者们,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救援!是救援!”
“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人群疯了一样地,朝那架飞机挥手、呐喊。
可那架飞机,对地面上的一切,毫无反应。
它摇摇晃晃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朝着岛的另一端,直直地,坠了下去。
“轰。”
一声闷响。
火光,在雾里,亮起。
然后,被雾,吞没。
一个年轻的空管,瘫坐在沙滩上,脸色惨白。
他是这趟航班上,唯一一个懂行的人。
他死死盯着那架坠下去的飞机,嘴唇哆嗦着,认出了那个模糊的航班号。
“那……那不是我们的飞机。”
“那是……一个早就停飞了几十年的,旧航班号。”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这底下……不止一架飞机。”
温以宁靠在洛承宇怀里,听着这话,浑身冰凉。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心口那只长命锁。
“承宇。”
她抖着声音,几乎是气音。
“我们……还能见到栀栀吗?”
洛承宇把她护得更紧。
他望着那片重新升起的、惨白色的太阳,望着那片一寸寸逼近的、会走路的雾。
这个不信鬼神的男人,第一次,在心里,朝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却被女儿无数次提起的名字,近乎绝望地,念了一句。
“栀栀。”
“你要是真有本事……”
“你就来,接爸妈回家。”
雾,从沙滩上漫过。
那个旧航班号的飞机坠下去之后,整座岛,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皮。
林子里,开始有东西,影影绰绰地,走出来。
它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
有七八十年代的灰蓝色工装,有旧式样的连衣裙,有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泡胀了的西装。
它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赤着脚,在黑沙滩上,一遍一遍地,走着。
走着走着,就停住,朝着坠机的方向,望一眼。
再接着,走。
像被人按了重复键的、坏掉的皮影。
“别……别看它们。”
那个懂行的空管,声音抖得不成调,把身边的人都按得低下头。
“它们……它们不是活人。”
“它们是这几十年,所有掉下来的飞机、沉下去的船……”
“没回去的人。”
洛承宇护着温以宁,脊背绷得笔直。
他不敢让自己倒下。
他若倒了,这一滩人,就真的散了。
他逼着自己,去看这座岛的深处。
岛中央,那片密林的最深处,有光。
那光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
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一下一下,缓慢跳动的光。
每跳动一下,整座岛上的雾,就浓一分。
每跳动一下,沙滩上那些空洞的“人”,就齐齐地,朝着那光的方向,更虔诚地,走一步。
像在朝圣。
像在回家。
那个地方,是岛的心脏。
……
岛中央。
一片被黑色巨石围起来的、寸草不生的空地。
空地正中,竖着九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上,刻满了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字的符文。每一根石柱底下,都盘着一缕缕灰色的人影,无声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什么,眼神空洞。
石柱围成的最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只鼎。
那鼎不大,三足,两耳,通体漆黑,鼎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里,都透着幽幽的、暗红色的光。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在祭坛上。
一下,一下。
像一颗,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却还在跳的心脏。
鼎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半边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佝偻着,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只剩一条手臂,另一条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他的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幽幽的鬼火。
周玄通。
他跪在那只鼎前,姿态近乎虔诚。
“主人。”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又一锅,熟了。”
“217个。”
“满怀着归途、满怀着希望,万里迢迢,要回家的魂。”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谄媚的笑。
“这种魂,最是养人。”
鼎里的红光,跳了一下。
没有回应。
可周玄通的脑海里,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
它直接响在识海深处,平静,年轻,听不出情绪,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
“不够。”
“远远不够。”
黑雾,从鼎身上那一道道裂纹里,缓缓地,渗了出来。
黑雾在祭坛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没有脸。
没有眉眼。
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的影。
魔影。
玄清。
“这具神魂,碎得太彻底了。”
魔影抬起手,黑雾凝成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只鼎上。
“天衍宗那一战,把我的神魂,连同这具身体的本源,一起钉穿了。”
“寻常的生魂,于我,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要的,是更纯粹、更浓烈、更鲜活的魂。”
他顿了顿。
那没有脸的轮廓,缓缓转向了,坠机的方向。
“比如……满怀着归途与希望,却在一瞬间,被拖入深渊的魂。”
周玄通深深伏下头。
“是。”
“弟子在这归墟,布了三十年。”
他抬起那张惨白的脸,鬼火般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
“三十年里,迷航的客机,失事的游轮,沉没的货轮,出海再没回来的渔船……”
“明面上,它们都葬身太平洋,是一场又一场,查无对证的‘意外’。”
“没人知道,它们最后,都来了这里。”
他张开那条仅剩的手臂,环着祭坛。
“那些正道子弟追着弟子查的、所谓的案子,不过是些散碎的小玩意儿。”
“主人要的,从来都藏在这。”
“一座,喂养了三十年的,万魂归墟。”
鼎中的红光,又一次,跳动。
“这一次,”周玄通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不一样。”
“这一锅里,有两个人。”
“洛承宇,温以宁。”
“洛栀栀,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魔影那没有脸的轮廓,似乎微微一偏。
“血,我已经,替主人取到了。”
周玄通从怀里,摸出一只极小的、漆黑的玉瓶。
玉瓶里,盛着两缕极淡的、殷红的血雾。
“坠机的乱局里,那男人护着那女人,都受了伤,流了血。”
“弟子趁乱,各取了一缕。”
“血亲之血,配血亲之魂,遥遥一引……”
“明日,李家老宅,斋醮法坛。”
周玄通一字一句,声音里满是阴毒。
“弟子的人,会用这两缕血,在李玄的八字上,起一座‘血亲索命’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