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很旧,石色温润,是好东西。
她把砚台翻过来。
砚底,压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已经有些发皱的纸。
纸的最上头,是一份手写的申诉材料。
落款三个字,墨迹力透纸背……
耿长河。
白小楠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是……是耿叔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被开除前,偷偷塞给我的。他让我,一定要替他保管好,说这是他最后的清白。”
“我答应了他。”
“我把它压在砚台底下,一天都不敢忘……可我不敢递出去。我那时候想,再等等,等我升了副总监,手里有权了,我就能替耿叔翻案,我就能……”
她说不下去了。
洛栀栀看着那叠纸,眸色沉了沉。
“耿长河。”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五十二岁,安寿二十五年的老员工,投资中心风控分析师,你入行的师父。”
“他现在,人在哪儿?”
白小楠捂住嘴,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我不知道……”
“我被裁以后,不敢联系任何人。我听说,他在送外卖……他爱人有尿毒症,等着换肾,他儿子还在上大学……”
“大师……”
她抬起头,满眼都是惶恐和愧疚。
“耿叔他,最近还好吗……”
洛栀栀没说话。
她抬眼,望气术顺着那叠纸、顺着这个名字,往南,往鹅城的方向,遥遥探了过去。
片刻后,她清冷的眸子里,覆上一层薄霜。
“他还活着。”
白小楠刚松了半口气。
洛栀栀下一句话,让她的心重新沉到了冰窖里。
“但此刻,他正躺在鹅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
“肋骨断了三根,头上缝了七针。”
“而医院,刚刚给他儿子,下了停药通知单。”
“耿长河是你入行的师父。”
洛栀栀的声音,把白小楠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从头说。他怎么教的你,又怎么离职的。”
白小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六年前,她二十二岁,刚进安寿,满脑子书本知识,连债券和债权计划都分不太清。
是耿长河带的她。
老耿话不多,烟瘾大,衬衫口袋里永远别着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
她写的第一份尽调报告,被他用红笔从头改到尾,密密麻麻,连标点都没放过。
她委屈,躲在楼梯间掉眼泪。
老耿找到她,塞给她一个还热着的茶叶蛋,说了一句话。
“小白,干咱们这行,手里过的不是报告,是千千万万投保人的养老钱、救命钱。”
“账上的数字,是有良心的。你糊弄它一次,它将来就要糊弄千千万万人一次。”
“记住了?”
她含着泪,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老耿是安寿投资中心资格最老的风控分析师,二十五年,历经三任董事长,经他手毙掉的问题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公司上下都敬他,也怕他。
直到江强来了。
“去年年底,公司新来了一位cEo,江强。”
白小楠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一上任就搞改革,提什么‘狼性投资’‘赛马机制’,三个月换一批人。原来那些老总的位置,慢慢都换成了他带来的人。”
“今年开春,上面压下来三个大项目,催着我们风控出意见。”
“鸿泽供应链金融债权计划,三十亿。金越海外并购基金,四十亿。云栖康养小镇股权计划,二十五亿。”
“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材料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耿叔熬了两个通宵,把三家融资方的股权结构一层层扒开,扒到第七层,全指向同几家空壳公司。”
“再往下查……”
白小楠的声音发紧。
“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绕来绕去,都绕到了江强亲属的代持人身上。”
“这三个项目,根本不是投资。”
“是左手倒右手,把安寿的钱,往他自己口袋里搬。”
弹幕已经听傻了。
【覅鲇念:七层股权嵌套……这是老手啊,一般人查到第三层就放弃了】
【精神紧张的龙汉初劫:九十五亿的套?我没听错吧?!】
【爱吃芝士烤香菇的任虎:投保人的钱也敢动?这特么是把保险公司当自家提款机了吧!】
【琉璃园的乙事主:我就说去年安寿的万能险收益怎么突然那么高,原来是在拿本金贴】
【安寿匿名员工:耿老师的否决意见我见过,写了四十二页,字字泣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耿叔写了一份四十二页的否决报告,实名签字,层层上报。”
白小楠闭了闭眼。
“报告到了mona总那儿,被压了下来。”
“mona总找他谈了三次话。第一次劝,说老耿你年纪大了,别那么轴。第二次警告,说集团定了调的项目,风控要‘服务业务’。第三次,是让他主动提前退休,待遇好商量。”
“耿叔一句话顶了回去。”
“他说,我干了二十五年风控,没在一份假话上签过字。让我退休可以,让我说黑是白,不行。”
白小楠的眼泪,又下来了。
“半个月后,耿叔被人举报了。”
“说他收受项目方贿赂,故意刁难企业,破坏公司改革。审计部在他的工资卡里,查出一笔二十万的‘咨询费’,来路是一家他听都没听过的公司。”
“他百口莫辩。”
“当天停职,一周后开除,没有任何补偿,通报批评发遍了全行业。他二十五年的荣誉、工龄、退休金,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走的那天,下着大雨。”
“整个投资中心,没人敢去送他。”
“只有我,站起来送他最后一程,看着他一个人,抱着纸箱子,走进雨里。”
“他走到楼下,忽然回头,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抬起手,朝我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说……别沾这事,好好苟着。”
白小楠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走之前,他把这份申诉材料偷偷塞给我。他说,小白,师父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东西你替我收着,将来……将来要是有一天,天亮了,你替师父递出去。”
“我答应了他。”
“我把材料压在砚台底下,天天看,天天想。我安慰自己,再等等,等我当上副总监,有了话语权,我就能救耿叔,就能拦下那三个项目……”
“可我没等到那天。”
“我把自己,也等成了被踢出局的人。”
出租屋里,白小楠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起伏,哭声压抑而破碎。
“大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耿叔把清白交给我,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洛栀栀静静听着,等她哭够了,才开口,声音很淡,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她心里。
“你不是没用。”
“你是太干净。”
“干净到以为,只要你爬得够高,就能在一摊烂泥里,做个好人。”
“可你忘了……”
她眸光微冷。
“你可以等一个位置,但坏人不会等你长大。”
“他们今天能拔掉耿长河,明天就能拔掉你。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们这种人……”
“不是人才,是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