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议论,让刚刚还有几分欣喜的人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
黎子云抿了抿小嘴唇,刚想开口,沈茂原出声,“别光顾着抱怨,听听云丫头去外面打探到的情况。”
黎子云将一路所见,还有县城的情况如实告知。
沈茂原总结,“这个世道,日子艰难,与其奢望别人帮忙,不如自己想办法自救。”
有人附和,“里长说得对,武器跟粮食一样精贵,县令大人也不是完全不管我们,至少他给了我们保命的家伙。”
“是这个理!”
黎子云脸上笑着,心里却知道,武器的事,是她编的,或者说,是打了一半的埋伏。
武器,已经在小傻子空间里。
宋双成送的,有小半车。
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先稳住这一村子人,让他们心里多一丝宽慰。
缓了缓,又有几个婶子凑上来,拉着黎子云的袖子诉苦。
“云丫头,你不知道,咱家那点粮,藏在地窖里,愣是叫那帮蛮子翻出来,一袋不剩地扛走了!”
“俺家更惨,放柴房那点,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灰都没留下。”
“也就里长心细,地窖挖得隐蔽,这才没被蛮子发现。”
“我们也实在走投无路了,这才厚着脸皮上门借一点。”
“我们就是太饿了……老人、孩子熬不住。”
黎子云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原先只知道,村里存粮不多。
这会儿听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才弄明白,蛮夷来这一回,把藏在村子里的粮,要么抢了,要么烧了。
也就是说,眼下能拿来救命的,就沈茂原后院地窖里那一点。
而全村的活路,全都押在‘等县令接济’上。
黎子云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紧。
她想起几里外那片枯草垛,十几个带刀的男人。
之前她想不通,逃难的流民,哪有这样整齐的阵仗?哪有全挑男人、不带一个老人、孩子的?
可这会儿,听着满院子妇人、老人、孩子七嘴八舌地说自家怎么遭了蛮子、怎么没了粮,她心里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光劈开。
猜测被证实。
那伙人的女人、孩子、老人,此刻,怕是早就混进杏花村。
黎子云的心,沉到谷底。
她方才没细看,这会儿不动声色地,一双眼睛在人群里慢慢扫过。
那些抱着娃的婶子,那些拄着拐的老头,那些灰头土脸、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前挤的生面孔。
有几个,她认得,是杏花村的。
可还有好几个,她压根没见过。
方才她只当是村民亲戚逃难来借粮,没往深处想。
可这会儿,把村口那些男人的事,跟眼前这些人一对照,她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绷紧了。
逃难?哪里是逃难。
分明是那群人的女人、孩子、老人。
他们先进村来,装可怜、博同情,好探听杏花村的底细。
粮在哪儿?壮劳力有没有?夜里守不守?
让村里人动恻隐之心,收留他们、匀粮给他们。
而那些男人,守在村子外围,不进村。
要是真就图一口活命粮,那些男人,又守在外围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等村里的接济。
他们是在等……等村里的老弱妇孺,被这些进村的妇人孩子,哄得心软,摸清了底细,然后把杏花村这些人连锅端了。
黎子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眼前这一院子哭天抢地的‘乡亲’,里头混着外人。
而她方才那句‘县令答应送武器’,就这么当着满院子的人,说了出去。
要是那伙人真存着抢粮抢村的心思,这句话,无异于给杏花村,又添了一把招祸的柴。
黎子云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她定了定神,又不动声色地,把院子里那几张生面孔,一个一个,牢牢记在脑子里。
然后她收回目光,冲几个凑上来的婶子笑了笑,“婶子们放心,粮的事,有我呢。你们都先回去歇着,明儿天亮,来鬼屋领粮,一家一斗,短不了谁的。”
“当真?云丫头,你可不能糊弄咱。”
“糊弄你们做什么?”黎子云俏生生的笑,“我黎子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人群终于半信半疑地散了。
等院子里空了,沈茂原凑过来,压低声音,“云丫头,你方才说的武器……县令真答应了?”
黎子云不答反问:“爷爷,方才院子里那几个生面孔,你认得不?”
沈茂原一愣,皱眉想了想,“有几个,好像是谁家的亲戚,跟着来借粮……怎么了?”
黎子云没接话,只望着村口的方向,幽幽道,“爷爷,我们村又被盯上了。”
沈茂原聪明,听完直接脸色一白,“你、你是说……”
“你且看着。”黎子云压低了声音,眸子里却燃起一团火,“今儿夜里,我非要瞧瞧,那帮守在村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爷爷,你地窖里的那批粮,你一定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拿出来。”
“可你答应了明早借粮给其他人……”
“爷爷,粮食我来想办法。”
“丫头,你真有粮?”
黎子云信誓旦旦的保证,“有,绝对不会让我们村任何一个人饿死。不过,他们借多少,必须记录清楚,等以后日子好了,必须还我。”
“这是自然。云丫头,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村恐怕会跟其他村一样,变成一座荒村。”沈茂原重重叹了口气。
黎子云站在院门口,抬眼望向村口。
日头正毒,明晃晃地照着。
可她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寒。
这一村子老小,她真的能守住?
白日里,黎子云没闲着。
她戴着遮阳帽把杏花村前前后后、连同村口那片枯草垛的地势,都挨个的查看。
小傻子就像一只跟屁虫,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日头西斜,天边烧成一片血红色。
两人回了鬼屋,钻进屋子,趁四下无人,她让小傻子从空间拿出存放的东西。
宋双成特意送了她两柄短刃。
接过后,她拎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映着夕光,泛着一层冷冽的寒。
“石溪哥哥。”她压低声音,“今儿夜里,怕是要见血。”
小傻子应了一声,“嗯。”然后问,“阿云,你怕不怕?”
“怕什么?”黎子云把短刀藏在身上,“他们有刀,咱也有。他们有十几号人,可咱有一样他们谁都没有的东西。”
小傻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将短刀收起来,扑闪着大眼睛呆萌的问,“什么东西?”
“能让他们,进得村,出不去的东西。”
天色彻底暗下来。
杏花村早早熄了灯火,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了,静得发瘆。
小傻子按照黎子云的吩咐,把几袋粮食明晃晃地摆在柴房门口,“晚上机警点,这些粮食可都是要发给村民的。”
黎子云揣着短刀,和小傻子一起藏在柴房后头的阴影里,屏着气,等着。
鬼屋这边她故意只安排了她和小傻子两人。
约莫到了三更天。
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唿哨。
黎子云心里一凛,来了。
她悄悄探头,借着月光,看见几道人影,猫着腰,朝鬼屋方向摸过来。
一个、两个……
她盯着鹰眼数了数,恰好十几个,个个手里提着刀。
他们直奔鬼屋而来,连找都没找。
等人摸进院子,更是直奔后院柴房而来。
他们清楚鬼屋地形,压根不用费力找。
黎子云躲在暗处,看着他们越走越近,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却咬着小碎牙没动。
她在等。
等他们以为得手、戒备松懈的那一刻。
当先的汉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将柴房门打开,看到里面垒的整整齐齐的粮袋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招呼众人,“快搬走!动作轻点。”
他身后几个人一拥而上,纷纷踏进柴房。
就在这一刻,黎子云猛地从阴影里蹿出来,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直直劈向汉子的肩头。
“啊……!”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夜。
汉子被劈中肩头,踉跄栽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叮当乱响。
黎子云这一下,快、狠、准,全凭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她平日里嘻嘻哈哈,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反倒比谁都冷静。
那伙人先是一惊,回过神来,发现对手竟然只是个小女娃,登时恼羞成怒,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哪来的野丫头,找死!”
“宰了她!”
黎子云不退反进,挥刀挡住当头一刀,又反手一撩,逼退左边一人。
可她到底年纪小,力气不如那帮成年汉子,双拳难敌四手,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围死。
就在这时,小傻子猛地蹿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意念一动。
两人连人带刀,凭空消失。
那伙人扑了个空,全愣在原地,你瞪我,我瞪你。
“人呢?人呢?”
“见鬼了……刚才还在的!”
他们哪里见过这个?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四处张望,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当口,黎子云和小傻子,已经从空间另一头,悄没声息地绕到了那伙人身后。
小傻子看准时机,意念一动,把柴房里那些粮食,一股脑全收进空间。
然后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粮没了!柴房空了!”
那伙人齐刷刷回头,一看柴房,空荡荡的,连个米粒都不剩,登时全炸了。
“粮呢?”
“明明刚才还在!”
“是那个小丫头,是她搞的鬼!”
他们四下乱窜,却怎么也找不到粮食,更找不到那两个凭空消失的人影。
黎子云躲在空间里,想象他们又惊又恐的画面,冷冷地勾了勾嘴角。
这一夜,她要让这伙人,进得来,出不去。
她冲小傻子使了个眼色,小傻子会意,两人又是一闪,从空间另一头冒出来。
黎子云提刀,照着最近那个汉子的刀鞘就是一下。
‘咣’一声,那人手腕一麻,刀脱手。
黎子云脚尖一挑,把刀踢飞老远,转身又是一刀,劈向另一个。
就这么着,她和小傻子仗着空间的神出鬼没,一会儿从这儿冒出来,一刀劈走一个,一会儿又从那儿冒出来,一脚踹翻一个。
那伙人明明十几号人,却愣是抓不住两个影子,反倒被吓得肝胆俱裂,屁滚尿流。
为首汉子捂着受伤的肩头,又惊又惧,嘶声喊道,“撤!撤!这村子邪门!有鬼!”
他一声令下,那伙人哪还敢恋战,一窝蜂地往村口逃。
黎子云也没追,任由他们搀扶着跑。
刚刚她只是逗他们玩,并没有真正伤他们。
毕竟,这些人都还有用。
他们离开没一会儿,村口忽然‘轰’的一声。
早被黎子云布置好的那道枯草垛,猛地燃起冲天大火,火光蹿起老高,把村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伙人冲到火前,硬生生刹住脚,回头一看,身后全是人。
进不得,退不得,被困在了火场和村子的夹缝里。
黎子云慢悠悠的从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站在火光前。
火光把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帮灰头土脸的汉子,一字一句道,“想抢我们杏花村的粮?”
她掂了掂手里的短刀,冷笑一声,“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那伙人彻底瘫了,连刀都握不稳,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求饶。
“小姑奶奶饶命!俺们、俺们也是饿急了,才起了歹心,求小姑奶奶高抬贵手,放俺们一条生路!”
黎子云没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带刀来抢我们村子,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这些人,明着抢粮,可退一万步说,要是被发现,他们会放过无辜好心收留他们家人的村民?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战战兢兢的村民,又看了一眼村口熊熊燃烧的火光,缓缓道,“明儿起,你们给我杏花村挖渠、垦荒、修墙,干一辈子苦力,否则,死!”
她抬手,把短刀‘嗖’的飞出去,刀身直直的定在干死的老槐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