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站在暗处,望着这个平日寡言、如今却第一个替她挡下风浪的姐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一点地。
“行。”她收回视线,简短道,“就这么定了。明天,回村。”
她话音落下,人群分成了两拨。
一部分人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不敢赌。”一个老汉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你们胆子大,我们不行。趁着夜里动身,往南边逃,能不能活全看天意,总好过留在原地等蛮夷大军来寻仇。”
黎子云平静点头,“要走可以,趁着天黑,走偏道,避开深山。别成群结队,分开赶路,动静越小越好。干粮自己分好,路上不要生火。”
“多谢云丫头。”几人弯腰一礼,神色复杂。
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没有黎子云,他们早死了,只是恐惧压过了底气,不敢跟着回去。
不多时,要走的人草草捆好简单行囊,扶着老人,牵着孩童,悄无声息地融进荒林。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散。
原地剩下的,五十来人,村里人一半都不到。
黎子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前路凶险,但愿他们能逃出去。”
黎子云目光冷定,“逃未必能活。我们顾好我们自己这边。”
“今晚分四队轮守,每队两人,一个看洞口,一个盯后山小路。不许打瞌睡,不许私自离位,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出声警示。”
众人纷纷应声。
经过山匪夜袭、蛮夷屠村,没人再敢质疑黎子云的决断。
所有人就地休整,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简单的柴刀、石块,彻夜不敢深眠。
黎子晴守在最外侧,目光始终望着漆黑的山林,心底五味杂陈。
这次离开的村民,是第一次南下之后留下的,他们不走,是因为家有老幼,不宜长途跋涉。
可现在,依旧走上了南下的老路子。
她不舍地轻叹一声,“希望他们能顺利走出大山。”
黎子云靠着石壁闭目调息,闻言淡淡回了句,“路是自选,祸福自担。我们无能为力。”
她心思从未放在旁人的取舍上。
如今蛮夷小队虽被剿灭,可隐患未除,对方大批人马迟迟未归,必然会派人探查。
眼下最要紧的,是归村稳固根基,囤积物资,做好万全防备。
一夜悄然而过。
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晨雾漫入岩洞,驱散了整夜的暗沉。
守哨的村民交替唤醒众人,清冷的晨光让紧绷一夜的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小妹,天亮了。”黎子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看向洞内堆放的杂物。
黎子云睁开眼,眼底清亮,起身吩咐道,“收拾东西。”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经历祸事后,人人都懂物资的珍贵。
大家默契地将暂时用不上的被褥、零碎器皿、多余布料一一打包捆好,整整齐齐堆放在岩洞最内侧的角落,用厚重石块压住边角,做好遮挡防护。
乱世之中,谁也说不准日后变故,这些杂物看似无用,真到了绝境之时,便是能救命的物资,万万不能丢弃。
黎子云沉声叮嘱,“村里遭过洗劫,粮仓、各家存粮大概率被蛮夷搜刮一空,甚至可能尽数运走。我们带走所有口粮,回去先撑过最艰难的阶段。”
众人纷纷点头,心底都清楚村里如今的境况,早已不抱侥幸之心。
半个时辰后,岩洞收拾妥当。
一行人整装完毕,踏着清晨的薄雾,沿着隐蔽的山道,稳步朝村落走去。
山路湿滑,无人喧哗,众人脚步轻快却沉稳,历经生死,每个人的心境都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一路无话,不多时,熟悉的村落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远远望去,整片村落满目狼藉。
村口的栅栏尽数被毁,不少房屋院墙坍塌,满地都是漆黑的木炭、断裂的梁柱,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焦味,处处疮痍。
众人望着熟悉又破败的家,眼底纷纷涌上酸涩。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有人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哽咽。
黎子云冷静的吩咐,“先各自归家,清点自家情况,简单收拾院落。半个时辰后,村口集合,听从里长安排。”
众人应声散开,三三两两朝自家走去。
黎子云一手牵着沉默乖巧的小傻子,一手招呼黎子晴,“大姐,你和二姐带其他人回老宅,我回鬼屋看看。”
鬼屋院墙依旧斑驳老旧,墙体爬满青苔,院门歪斜,看着破败不堪,却完整伫立着,没有半分焚烧坍塌的痕迹。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空空如也。
“石溪哥哥,把从我家收进空间的东西全部放出来。”
小傻子呆萌的点头,手一抬,院中枣树、石桌石凳、地里的蔬菜原样恢复。
“真棒,去屋里!”
屋里的东西恢复好,黎子云又拉着小傻子去了地里,将栽种的秧苗尽数搬出。
等两人忙完,黎子晴和黎子英赶回来。
他们愁着一张脸进来,见到完好的院子,瞬间眉眼舒展,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意,“太好了!这院子破旧荒僻,蛮夷瞧不上,倒是让我们躲过一劫,东西全都保住了!”
连日逃亡的疲惫、担惊受怕的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
能有一处完好的容身之所,已是乱世里天大的幸运。
黎子云笑着回复,“是我们运气好。”
说完,她问,“老宅那边怎么样?”
说起老宅,黎子英气呼呼的接话,“小妹,老宅那边怎么样?还能住人吗?”
“老宅彻底毁了……”
“家具、库房、存粮,全都烧没了……”
想到三十多个下人站在原地面色惨白的模样,黎子晴满心茫然。
黎家不富裕,养不起这么多人,要不是小妹要他们有用,这些人本该遣散。
可他们跟二妹一样,没地方去。
是小妹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现在,被蛮夷人烧毁了。
黎子云闻言看向情绪低落的两人,语气平静沉稳,“不慌。”
她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蛮夷大肆劫掠屠村,外观看上去规整的黎家老宅,必然是首要劫掠焚烧的目标,能完好无损才是怪事。
如今村里大半村民南下逃亡,空置的院落数不胜数,收拾一番便可居住,安顿众人并非难事。
“村里空屋极多,足够安置所有人。”黎子云目光扫过周遭街巷,快速敲定方案,“你们三十人统一搬到沈家隔壁的连片院落。”
这个安排思虑周全,恰到好处。
沈家院落位于村中,方便黎子云随时照应、统筹安排。
更重要的是,腿脚不便、教大家制作武器的沈怀安能住回在沈家老宅。
随后黎子云便带着一众下人前往空置院落。
几处院子相连成片,格局规整,只是落满灰尘、杂草丛生。
众人迅速收拾起来,清扫庭院、拔除杂草、修补破损门窗,不过片刻,便将几处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勉强可以居住。
安顿好下人,黎子云转身去找里长沈茂原。
沈茂原早已守在村口,面色憔悴,咳嗽不止。
他之前被山匪重伤,身子一直虚弱,连日担惊受怕、奔波劳碌,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看着归来的村民,还有收拾妥当的村落,沈茂原苍老的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
他是一村里长,守土安民本是他的天职。
可此番祸乱,山匪作乱、蛮夷入侵,他身负伤病,寸力未出,全程靠着小小年纪的黎子云挺身而出,杀匪御敌、保全村民、统筹大局。
如今祸乱暂平,残局也全靠黎子云收拾,他心里满是不安与亏欠。
“云丫头,辛苦你了。”沈茂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苍老。
黎子云笑着脆生生的回,“爷爷,我很高兴能帮到大家。”
沈茂原点点头,强撑着精神,跟着黎子云逐一巡查村落、清点剩余物资、排布日常值守,将村内大小事务一一梳理清楚。
一切步入正轨,黎子云方才道出自己的打算,“爷爷,我要去一趟县城。”
沈茂原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她,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是不赞同。
“去县城?不行!太险了!”
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蛮夷小队虽被你剿灭,可那是一支小队!大部队迟迟不见他们归队,必然会派人四处探查搜寻。如今村外山林、官道处处暗藏凶险,你一个小丫头,孤身涉险,万一撞上蛮夷探查的人马,如何应对?”
沈茂原越想越心惊,满心都是疼惜与担忧。
黎子云年纪尚幼,却扛起了整座村子的生死存亡,早已超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担当。
他身为长辈,非但没能护佑村民、护住她,反倒让她一次次身陷险境,心中早已愧疚万分。
此番蛮夷余孽未除,隐患重重,县城路途遥远,官道空旷无遮挡,极易遭遇敌人,他万万不肯让她前去冒险。
“村里的事,有我撑着。就算日后蛮夷再来,也是我这个里长该扛的责任,轮不到你一个孩子冲在前头。”沈茂原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执拗,“你乖乖留在村里守着就好,联系县城那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黎子云看着老人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愧疚,心头微暖,却依旧态度坚定。
她轻声开口,条理清晰,“爷爷,别无他法,这一趟我必须去。”
“蛮夷入侵乡野,屠戮村民,绝非小事。这不是简单的山匪作乱,是外敌滋扰。”黎子云目光沉静,字字清晰,“我们村剿灭小队的事瞒不住,对方主力迟早会来报复。单凭我们一村之力,挡不住大批蛮夷铁骑。”
只有亲自前往县城,将蛮夷入侵的实情、兵力情况、逃窜轨迹尽数上报官府,才能联动地方官府制定防守、围剿对策,调集兵力驻守周边乡镇,才能真正护住村子、护住一方百姓。
闭门死守,坐以待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茂原脸色凝重,沉默良久,依旧满心顾虑,“道理我都懂,可路途太险……你一人上路,我怎么都放心不下。”
“我不是一人去。”
黎子云侧身,看向始终默默跟随在身后的小傻子。
小傻子似乎比之前黑了一点,身体壮了一点,但那张脸依旧俊朗好看。
黎子云迈着小短腿跑到对方跟前,拉住对方的手说,“我带石溪哥哥一起。”
“石溪哥哥身手过人,有他同行护着我,寻常小队人无需惧怕。再说,爷爷,我们走通往县城的小路,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她抬眼看向满脸忧心的沈茂原,脆声恳求,“爷爷,你信我,也信石溪哥哥。”
小傻子恢复言语后话一直不多。
此刻也轻轻点头,目光郑重地看向沈茂原。
沈茂原心中百般纠结。
他知道黎子云身手好,脑子聪明,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这段时日,她屡次临危决断、化险为夷,心性、胆识、战力,都远超常人。
他纵然满心担忧,却也清楚,这一趟县城之行,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拖延越久,蛮夷反扑的风险就越大,村里五六十口人的性命,都悬于此。
长久的沉默后,沈茂原叹了口气,苍老的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妥协。
“罢了。”
他微微弯腰抬手轻拍黎子云的小肩头,语气沉重又郑重,“爷爷拦不住你,也知道你是为了全村老小。”
“路上务必万般谨慎,切莫逞强,万事以平安为先。”
“村内之事有我坐镇,值守、练兵、守村,我都一一盯好。你只管安心去县城,早去早回。”
黎子云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我晓得。”
事情就此敲定。
在沈家院子隔壁忙碌的黎子晴得知小妹要去县城,匆匆赶来,眼底满是担忧,却深知小妹性子,不多劝,只反复叮嘱。
“路上一定小心,跟石溪互相照应,遇事别硬拼,保全自身最重要,我在家守好院子和村民,等你们回来。”
“嗯。”黎子云应声。
收拾妥当后,她牵着小傻子的手朝村口走。
这一路,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