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的无垠星空,那道撕裂虚空的血红色光柱实在太扎眼了。
西昆仑白玉广场上的死寂,被这道跨越亿万里的异象强行打破。
帝俊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那抹猩红。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太一那脾气虽然暴躁,但办事效率确实高,看这动静,太阴星核外围的护星大阵应该是被混沌钟强行砸碎了。
只要太阴本源到手,金乌命格补全,这洪荒的天,就彻底姓妖了。
可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成型,脚底下的白玉地砖突然传来一阵绵密的震颤。
这不是地震。
这是气运在流失。
帝俊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跪伏在广场上的那三万散修。
原本被他用“天道秩序”的大义压得抬不起头的散修们,此刻正陆陆续续地挺直脊背。
灵虚老道满脸是泥,双手撑着碎裂的地砖,膝盖骨在强大威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骨头缝里渗出的血,把白玉砖缝填得通红。
但他就是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台阶上的东华,眼眶红得像是在血水里泡过。
“万类霜天……竞自由。”
灵虚老道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混着血沫子咽进肚子里。他转过头,迎着帝俊那足以熔化金石的目光,咧开嘴笑了。
“妖皇陛下,我等草芥,命不值钱。但今天这句道理,我听懂了。”
老道颤巍巍地举起手里那把卷刃的破铁剑,剑尖直指帝俊的鼻尖。
“去你娘的天恩!”
这句粗口,就像是一颗砸进茅坑里的闷雷。
“去他娘的天恩!”
“老子不修那窝囊仙了!”
三万散修跟着咆哮起来。没有人再管头顶那片能把人烤成焦炭的太阳真火。恐惧到了极点,在东华那碗毒鸡汤的浇灌下,直接异变成了不要命的疯狂。
肉眼可见的,一股驳杂却庞大到无法忽视的念力,从这群底层散修的头顶升起。
它们没有飘向妖族天庭,而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着西昆仑的地脉,疯狂地倒灌进地底那张看不见的网络中。
天庭的统治基石,在这一刻,被这群最底层的蝼蚁,硬生生撬松了一角。
帝俊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种变,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作为统治者,看到羊群突然长出獠牙时的本能恐慌。
“一派胡言!”
帝俊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右脚重重踩在白玉地砖上。
“轰!”
一条三丈宽的火龙从他脚底窜出,贴着地面直扑灵虚老道。
“没有孤的天庭建立秩序,没有妖族大军在前面顶着,你们这些连大罗金仙都不是的废物,早就在龙汉初劫的余波里死绝了!”
帝俊的声音如同炸雷,试图用绝对的暴力重新把这群羊按回羊圈。
“你们以为避世就能清静?巫族那些蛮子出来狩猎血食的时候,是谁护着你们所在的灵山?是天庭!你们交点灵药、服点劳役,那是你们买命的钱!”
火龙眼看就要吞没灵虚老道。
西王母手里的净水钵盂刚要亮起。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宽大的袖袍在半空中轻轻一拂。
一个虚幻的八卦阵图在老道面前凭空展开。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八个古老的符文流转,将那条暴躁的火龙无声无息地化解成漫天火星。
伏羲从帝俊身后走了出来。
这位精通推演的大能,身上的八卦道韵流转不休。他没有看底下那些散修,而是将目光锁定了台阶上的东华。
“东华道友,此言过于偏激,有违天地平衡了。”
伏羲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天地分阴阳,万物定尊卑。这洪荒的资源就那么多,若是不统合起来,任由尔等散修各自为政,那才是真正的内耗。天庭强行征召,是为了大局。道友用这等蛊惑人心之语,挑动他们去送死,实在非君子所为。”
伏羲不愧是智囊。
他一开口,直接避开了帝俊那套霸道理论的漏洞,把话题拉回了“天地平衡”和“大局观”上。
甚至还反手给东华扣了一顶“蛊惑人心”的帽子。
白玉广场上的气氛,因为伏羲的介入,稍微凝滞了一下。散修们虽然热血上头,但面对伏羲这种自带“天地至理”光环的远古大神,本能地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
台阶上。
东华把手里最后半颗瓜子壳弹飞。
他看着伏羲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老神棍,偷换概念玩得比谁都溜。拿着大局观来压榨底层,还要底层感恩戴德,这特么不就是前世那些挂在路灯上的资本家嘴脸吗?
“伏羲道友。”
东华拍了拍手,慢条斯理地走下两级台阶。
“你精通先天八卦,想必对‘顺应自然’这四个字,理解得比贫道透彻。”
东华盯着伏羲的眼睛。
“贫道且问你。我等散修,占个山头,种种仙草,不抢你天庭的气运,不杀你妖族的子民。这算不算顺应自然?算不算不沾因果?”
伏羲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而你们天庭呢?”
东华的语速突然加快,声音里的温和彻底撕裂,露出刀尖般的锋芒。
“强行划定疆域,逼迫万族称臣。不从者,便是逆天!你们管这叫顺应自然?”
“强盗冲进别人的洞府,把主人的家底抢空,留下一条破裤衩,然后告诉主人:你看,要不是我保护你,别人连这条裤衩都会给你抢走。”
东华冷笑出声。
“伏羲道友,你管这叫庇护?”
伏羲的脸色沉了下去:“道友这是强词夺理。天庭法度,自然有其规矩。底下的妖将行事或许有些粗糙,但出发点是为了洪荒太平。”
“出发点?”
东华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圆的机会。
他的手掌在袖子里一翻,一枚留影水晶出现在两指之间。
“那贫道今天就让陛下和伏羲道友看看,你们天庭所谓的‘出发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东华指尖吐出一缕纯阳法力,点在留影水晶上。
水晶轰然碎裂。
半空中,一幅巨大而清晰的画面直接铺展开来。
画面里,是东海之滨的一处浅滩。
海浪拍打着礁石。几个穿着天庭制式铠甲、顶着狼头和鳄鱼脑袋的妖兵,正把一个枯瘦的老蚌精踩在泥沙里。
老蚌精的甲壳被硬生生撬开,血肉模糊。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小蚌女。
而在老蚌精的手里,紧紧攥着三株刚挖出来的百年海灵芝。
那是东华在紫州岛地下总控室里,通过地道网络监听阵盘附带的留影阵法,截取到的一段真实画面。
按照妖族在东海之滨定下的规矩,散修为了支持星辰塔的建设,必须上缴三株百年灵药。
画面里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西昆仑。
“穷鬼!就这三株破草,还不够本大爷塞牙缝的!”那个狼头妖将一脚踹在老蚌精的脸上,把一颗带血的珍珠踢飞。
“天庭建星辰塔,那是为了庇护你们这些废物。交不够税,就拿这小崽子的妖丹来顶账!”
妖将手里的长刀直接捅进了老蚌精的气海。
老蚌精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绞碎了内丹。那只小蚌女被妖将提着脖子拎在半空,像个破布袋一样挣扎。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散修们眼中的血丝,瞬间炸开了。
那一幕太真实,太近了。画面里的老蚌精,和他们这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散修,没有任何区别。
“帝俊!”
灵虚老道一口血喷在破铁剑上,声音凄厉得像鬼哭。
“这就是你们的庇护!抽干我们的灵血去炼器,挖出我们的妖丹去顶税!你们比巫族更狠!更毒!”
伏羲闭嘴了。
他那套天地平衡的理论,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默默地收起了八卦阵图,退后了半步。这烂摊子,他没法洗了。
帝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天帝正统”、“顺天应人”,被东华用一枚小小的水晶,当着全洪荒大能的面,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道义破产。
法理崩塌。
帝俊看着台阶上那个连剑都没拔、只用一张嘴就把天庭气运削掉一层的暗金道袍男子,脑子里的理智弦彻底崩断了。
讲理讲不过。
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东华!!!”
帝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金乌厉啸。
强大的法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整座西昆仑的白玉广场,在一瞬间被压塌了整整三尺。
炽热的太阳真火在他右手中凝聚,化作一只足有百丈大小、燃烧着金黄色火焰的三足金乌利爪,撕裂了空间的封锁,带着摧毁一切的杀机。
直奔东华的天灵盖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