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寝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滩吐在万载玄冰床上的血，刺眼得让人害怕。黑色的毒煞混着金色的纯阳本源，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东华倒在床沿边，一动不动。
他这可不是纯装。
刚才强行剥离主元神去启动东海海底的功德避雷针，紧接着又燃烧本源给羲和疗伤。连番折腾下来，他体内的纯阳法力早就跟那团混沌毒煞搅和在一起了。
此刻。
他露在外面的左手手背上，正在快速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手腕往上爬，皮肉往外翻卷着，底下透出令人心悸的狂暴火光。
看着就像是一个随时会把整个广寒宫炸上天的火药桶。
“恩公!”
常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去扶东华，手刚碰到那件暗金云纹道袍，就被一股极其灼热的力道烫得缩了回来。
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常羲急得在原地直跳，眼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嘀咕着。
玉床上。
羲和刚刚苏醒的脑子，被眼前这一幕砸得嗡嗡作响。
愧疚。
像潮水一样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是个生性软弱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为了不卷入洪荒的纷争，她甚至愿意委曲求全。可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妖皇要杀她，要毁了太阴星。
是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散修。
先是在星空里替她挡下凶兽重伤，刚才又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强行抽出本源救了她一命。
现在，他要死了。
因为救她，把自己活活逼到了爆体的边缘。
羲和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双手撑着玉床，拖着那具刚刚接好经脉、连站起来都费劲的身体，一点点往床沿挪。
“恩公......我来帮你压制......”
羲和喘着粗气，苍白的手指结出一个生涩的法印。
一丝微弱的太阴法力从她指尖亮起。
她想把这股法力打进东华体内，哪怕搭上自己刚刚稳住的道果，也要把那股暴走的纯阳之气给压下去。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东华肩膀的那一刻。
一只手挡住了她。
东华那只布满金色裂纹的左手，颤抖着抓住了羲和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连常羲都能看清他指关节在剧烈地抽动，仿佛每动一下都要忍受剔骨的剧痛。
“没用的。”
东华虚弱地掀起眼皮，看着羲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
“贫道体内的纯阳之气太过霸道，加上刚才强行施法，已经伤了根本。毒煞入体，阴阳失衡......仙子这点法力，压不住的。”
东华心里在盘算。
这太阴法力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外面这点稀薄的灵气，顶多能帮他把断臂的经脉接上。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那个连天道都算不到的绝对死角，那个能让他把一缕主元神藏进去、建立跨界网络终端的地方。
火候差不多了。
刀子得往最软的地方捅。
“恩公，那怎么办?太阴星有很多疗伤圣药，我这就去拿!”常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东华摇了摇头。
他松开羲和的手腕，有些吃力地靠在玄冰床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普通的药没用。”
东华的目光越过常羲，看着寝殿那扇布满裂缝的穹顶。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坦然，那是一种连生死都看淡了的洒脱。
“除非......”
东华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能找到一处隔绝天机、拥有洪荒最极致太阴本源的地方。让贫道进去闭关镇压，借极阴之力，重塑纯阳本源。”
他收回目光，看着呆滞的羲和。
“不过，这种地方，洪荒之中怕是难寻。”
东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罢了。贫道这条命，本就该在遇到那头凶兽时交代了。能换仙子一命，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今日，便是贫道的死期了。”
说完这句。
东华体表的金色裂纹猛地亮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气浪直接把常羲掀退了三步。
这股带着洒脱和决绝的等死姿态，落在羲和眼里，直接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把她心里最后那点防备和迟疑绞得粉碎。
隔绝天机。
最极致的太阴本源。
洪荒之中确实有这个地方，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太阴星核禁地。
那是孕育了她和常羲的根基所在。里面的太阴本源浓郁到能冻结大罗金仙的元神，连天道法则都无法渗透。
但那个地方，是太阴星绝对的禁区。
一旦向外人开放，就等于把整个太阴星的命脉，把她和常羲的本源，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对方手里。
这违背了先天神圣趋利避害的本能。
羲和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她脑海里闪过帝俊那张高高在上、把她当成柴火一样随意丢弃的脸。
如果今天没有恩公，太阴星已经没了。
本源又如何?命脉又如何?
没有他，这太阴星早就成了妖族天庭的垫脚石。
羲和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她咬了咬牙。
“常羲，退后。”
羲和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软弱，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姐姐?”
常羲愣了一下，看着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姐姐，此刻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满是肃杀。
“退后!”
羲和没有解释。
她一把推开还想凑上来的常羲，挣扎着从玄冰玉床上翻身下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她强撑着站稳了。
羲和走到寝殿最中央的那块刻着弯月图腾的石板前。
她举起沾着自己鲜血的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快速勾勒，结出一个古老繁复到了极点的印记。那是刻在太阴星主血脉里的传承钥匙。
随着法印成型。
一滴蕴含着太阴本源的心血从她指尖逼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地面的弯月图腾上。
“轰隆——”
整个广寒宫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刚才妖族砸门那种狂暴的破坏，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古老机关被开启的沉重声响。
常羲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嘴巴。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姐姐疯了吗?竟然要把禁地打开?
寝殿最深处的地面，在震动中缓缓向两边裂开。
一股比万载玄冰还要冷上万倍的白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白雾散去。
一条完全由幽蓝色太阴玄冰铺就的阶梯，出现在三人面前。阶梯一直往下延伸，通往一个深不见底、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无尽深渊。
那里的气息，纯粹、死寂，带着隔绝一切因果的恐怖威压。
羲和转过身。
她看着靠在床沿边、还在“痛苦等死”的东华。
“恩公。”
羲和走过去，用那双冰冷的手，费力地架起东华的左臂。
“下面，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东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那条通往星核深处的幽蓝冰阶，体内那股乱窜的混沌毒煞仿佛都安分了不少。
道爷我这半条命，总算是没白演。
地道网络的第一个越洋服务器，今天算是正式落地了。
东华强忍着嘴角的抽动，装出一副极度虚弱且震惊的模样。
“仙子......这使不得，此等禁地......贫道受之有愧啊。”
“恩公若是不去，我陪你一起死。”
羲和语气平静。
她架着东华，一步一步，朝着那条幽蓝色的冰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