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踉跄着跨过广寒宫的门槛。
在星空边缘强行勾动星核本源，对她那原本就布满裂纹的大罗道果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刚一脱离星核光柱的笼罩，她就险些一头栽倒在冰原上。全凭着一股护持太阴的执念，才硬撑着一口气走回大殿。
“姐！”
常羲连忙迎上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羲和。
“外面怎么样了？我听到战鼓停了。”
“围起来了。”
羲和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她靠在常羲肩上，目光无力地扫过大殿。
“太一布下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旗，切断了太阴星与外界的一切星力联系。他在等帝俊来。”
常羲扶着羲和坐到一张冰玉雕成的椅子上，小脸煞白。
“那我们怎么办？这阵法一成，我们连向外传音求救都做不到。西王母那边肯定指望不上了。”
“求救？”
一道嘶哑、漏风，带着几分凄凉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姐妹俩同时转头。
只见玄冰玉床上，东华已经醒了。
他正用仅剩的完好左手死死抠住床沿的冰层，试图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撑起来。
因为用力过猛，他那灰扑扑的道袍下摆都在剧烈打晃。
那条被砸断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半空。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断骨在皮肉里相互剐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嘶——”
东华从牙缝里挤出几丝长长的进气声。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滚，砸在冰面上，瞬间冻成冰珠。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刚从血水里捞出来、还在不停痉挛的破麻袋。
“恩公！你别动！”
常羲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松开羲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扶，却又怕碰疼了东华，双手停在半空手足无措。
“那股……上古毒煞，压不住的。你现在一动用气血，它就会反噬！”常羲焦急地喊道。
东华粗重地喘息着，没有去接常羲的手。
他咬着牙，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双腿挪到床沿，然后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故意让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了一下。
常羲本能地想去搀扶，东华却猛地一挥左臂，将常羲的手挡开。
“仙子，别碰我。”
东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心颤的自责。
他半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羲和。
“贫道……都听见了。”
东华咳了两声，顺势将之前含在舌尖的那口逆血咳了出来。
暗红色的淤血落在洁白的冰砖上，触目惊心。
“外面是周天星斗大阵的阵旗，对吧？”
东华靠着床柱，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苦笑。
“太一那个莽夫，布阵封天，摆明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们姐妹俩，一个是本源亏空、道果碎裂，一个是太乙境。拿什么去扛妖族天庭的两尊妖皇？”
“恩公，这是我太阴星的劫难，与你无关。”
羲和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你为了救我们，断了一臂，还被毒煞入体。你就在这玄冰床上好好疗伤，只要我不死，妖族就别想踏进广寒宫半步。”
东华看着羲和那副故作强硬的模样，心里暗叹。
这神女真好骗。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凄苦，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仙子糊涂啊。”
东华站直了身体，虽然摇摇晃晃，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那件沾满干涸血迹和灰尘的道袍，在此刻竟然显出几分悲壮的意味。
“妖族要的是太阴本源，是为了补命格。但如果……有了变数呢？”
东华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羲和。
“你们把我交出去吧。”
常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就跟外面的妖军说，是我这个不知死活的散修老道，潜入太阴星，劫持了两位神女。之前在星空外围，也是我用毒计杀了妖族的先锋斥候。”
东华越说语速越快，仿佛在交代遗言。
“太一是个暴脾气。他看到我这个‘罪魁祸首’，必然会将怒火倾泻在我身上。只要他动手杀了我，这股气出了大半，天婚之事，或许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帝俊要面子，如果太阴星主动示弱交出‘真凶’，他也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他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两步，越过常羲，朝着广寒宫的大门走去。
“贫道这副残躯，经脉尽毁，道基崩塌。就算躺在这玄冰床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平白耗费你们的造化灵物。”
东华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无比孤独。
“我这条烂命，若是能换太阴星一线生机。值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完全站在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却重情重义的散修”的视角上。逻辑自洽，情感饱满，连他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大殿内死寂无声。
只有东华那拖沓的脚步声在冰砖上回荡。
一步，两步。
当他走到大殿中央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拽住了他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衣袖。
东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知道，鱼儿彻底咬死钩了。
羲和站在东华身后，因为动作太猛，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抓着衣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没有松开分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一个素昧平生的散修，在星空废墟里拼着自毁根基救了她们。现在，为了不拖累太阴星，竟然要主动走出去送死，用自己的命去平息妖族的怒火。
如果她羲和今天真的松了手，那她这辈子的大道就全毁了。
“你站住。”
羲和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轻语，而是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星主威严。
她绕到东华面前，死死盯着东华那只剩下一只的左眼。
“我羲和，乃盘古右眼所化之太阴神圣。”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洪荒天道在上！”
羲和突然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散发着浓郁太阴本源的心血，悬浮在半空。
“今日，我羲和在此立誓。太阴星在，恩公在！若妖族敢伤恩公半根头发，我必引爆太阴星核，让整个妖族天庭万劫不复！若违此誓，叫我大罗道果彻底崩碎，真灵化作飞灰！”
轰隆！
太阴星上空，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霆轰鸣。
天道誓言，成了。
常羲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地看着这一幕，用力地点了点头。
东华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那滴消散的本源心血。
他半张着嘴，脸上适时地露出极度震惊、惶恐、又夹杂着深深感动的复杂表情。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仙子……你这是……何苦啊！”
东华嗓音嘶哑到了极点，仿佛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心里却在疯狂复盘：稳了。有了这个天道誓言，羲和不仅不会交出他，甚至如果天道察觉到他身份有问题想要抹杀他，羲和都会第一个顶上去。
“没什么何苦的。”
羲和脸上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这广寒宫外有大阵隔绝，但依然挡不住周天星斗阵旗的法则渗透。你身上的毒煞若是再被星力刺激，恐怕就真压不住了。”
羲和转过头，看向大殿最深处那扇封闭的青铜巨门。
“常羲，你去开启禁地通道。”
“姐！你要带他进星核禁地？”常羲惊呼出声，“那可是我们太阴本源的孕育之地，除了我们，连一丝外来气息都不能沾染的！”
“照做。”羲和语气不容反驳。
她重新转过头，看着东华。
“恩公，广寒宫已经不安全了。我带你去星核禁地，那里的绝对极阴法则能隔绝一切探查和外力干扰。你在那里安心疗伤。”
羲和上前一步，不顾男女之嫌，直接用手搀住了东华完好的左臂。
“只要太阴星的灵池不干，我就算耗尽本源，也一定把你身上的毒煞拔出来！”
东华顺从地被羲和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着青铜巨门走去。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羲和看不见的死角。
东华那只残废的右臂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星核禁地。
绝对隔绝探查。
太阴本源孕育之地。
这不就是天然的最高级别机房吗？
等进了禁地，把那滴蕴含着混沌浊气的精血往地脉节点里一砸。紫州岛的地道网络主干线，就能直接强行并网。
帝俊。太一。
你们就在外面慢慢围着吧。
等道爷在太阴星核里把转生池建好，把地道网络铺开。有你们这两只金乌哭的时候。
青铜巨门在常羲的法诀下缓缓开启。
一股足以冻结大罗金仙元神的极寒白雾，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东华深吸了一口这冰凉刺骨的雾气，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道爷我，进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