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九万九千丈的隧道里,连空气都在剧烈地抽搐。
头顶上方传来的动静,早就超越了寻常雷霆的范畴。那是一种要把整个苍穹撕成两半的钝响。坚硬的花岗岩穹顶裂开无数道缝隙,大块大块的碎石砸进泥水里,溅起刺鼻的混沌浊气。
后土仰着头。
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鹅黄色长裙无风自动,脚下的土之法则莲花疯狂旋转。厚重的岩层在法则的牵引下像水波一样向两边排开,一条直通九天的通道正在迅速成型。
“帝俊疯了。”
后土的声音带着能引起地脉共振的沉闷回音。
“他居然敢直接抽离太阳星核的本源。大哥他们挡不住这种不计后果的星辰燃烧,我得上去。”
她刚迈出半步。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东华站在她身侧,左肩的道袍还渗着暗金色的血丝。他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石灰,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而透着一股看戏的闲适。
“别急,让这把业火再烧旺些。”东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后土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什么业火?”
“就是字面意思。”
东华收回手,走到隧道一侧相对平整的岩壁前。他双手掐诀,指尖凭空勾勒出一面流转着土黄光晕的【地脉星晷】虚影。星晷非金非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轨迹与地脉网络。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帝俊这帮长毛的扁毛畜生,平时自诩天命正统,打架从来都是讲究排场的。前阵子在太阴星那边计蒙被削了头皮,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如今肯定是自己送过去的那个“仙首大印”里的气运漏斗发作了。帝俊发现气运流失,却又不敢直接砸了那沾满业力的大印,新仇旧恨交加,只能把火全撒在巫族头上,企图用一场大胜来强行凝聚军心。
这个时候谁上去触霉头,谁就是帝俊泄愤的活靶子。
“你拦着我,是想看巫族死绝?”
后土的眼神冷了下来,周围的土墙隐隐有了再次挤压的趋势。
东华头也没抬,手指在【地脉星晷】上快速拨弄着几个关键节点。
“道爷我刚花了三百万颗果子雇你们的人挖地道,这本钱还没收回来,怎么可能让你们死。我只是想告诉你,打架这事儿,光靠力气是不行的,得靠脑子。”
他指尖猛地扣住星晷中央最深处的一个阵眼。
“看着吧。”
此时的不周山上空。
血水像暴雨一样往下砸。
三百万妖族大军结成周天星斗大阵的雏形,将天空彻底封锁。
帝俊穿着金乌帝袍,悬浮在大阵最核心的位置。河图洛书在他头顶飞速盘旋,演化出无尽的山川湖海虚影,死死镇压着下方现出万丈祖巫真身的祝融和共工。
他脸色铁青,眼底燃烧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方该死的仙首大印,就像一个长在天庭命脉上的水蛭,无时无刻不在吸食着妖族的气运。再加上太阴星那边的受挫,所有的因果线竟都莫名其妙地指向了下方的大地。
是巫族。
肯定是这帮不修元神的蛮子,在地下搞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巫术。
今天必须把不周山夷为平地,用十二祖巫的血来堵住那个气运窟窿!
“死!”
帝俊双手结印,猛地指向九天之外的无尽星空。
原本静静悬挂在苍穹之上的太阳星,突然爆发出刺瞎双眼的强光。狂暴的太阳本源顺着周天星斗大阵的牵引,化作一条直奔不周山而来的金色火瀑。
祝融踩在火龙背上,被那股恐怖的高温压得直不起腰,连火之祖巫的护体烈焰都被烤得快要熄灭了。
帝俊张开双臂,准备接引这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连开场白的词儿都想好了。
然而。
就在那条金色火瀑即将灌入河图洛书的前一个呼吸。
遥远的星空深处,太阳星的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圈巨大的日珥。
没有声音传出。
但整个洪荒的大能都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那条已经跨越了半个星空的金色火瀑,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从中间掐断了。原本汹涌澎湃的太阳本源,在半道上拐了个诡异的弯,直接卷进了一个凭空出现的虚空漩涡里。
窃天之阵。
这是东华借着送给帝俊的那方【伪造的仙首大印】,在里面暗藏的因果导流枢纽。大印犹如一个长在天庭命脉上的气运漏斗,一直没敢大肆抽吸。
今天,帝俊亲自把太阳本源的威压催动到了极致。
东华在地下直接顺着那丝因果线,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闷哼一声,指尖的法诀几乎被狂暴的星辰之力碾碎,纯阳本源随之剧烈沸腾。他死死咬住舌尖,硬顶着跨界操控大阵的恐怖压力,将导流阵眼逆转了半个呼吸!
就这半个呼吸的停滞,足以要了帝俊的半条命。
半空中的帝俊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高举着双手,保持着接引力量的姿势,却感觉管子彻底瘪了。那种抽调本源抽到一半突然断崖式下跌的空虚感,直接将他体内的法力循环撕扯得粉碎。
“噗——”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金色血液,直接喷在了河图洛书上。
原本光芒万丈的周天星斗大阵雏形,因为核心阵眼的突然熄火,剧烈摇晃起来,边缘的几十万妖兵当场被阵法反噬震碎了内脏。
“他没力气了!干他!”
祝融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对战局的嗅觉比野兽还敏锐。
他看着半空中吐血的帝俊,根本不管那太阳本源为什么会断,万丈祖巫真身猛地拔地而起。他肉身硬扛着残留的恐怖高温,抡起两座燃烧着毒火的山峰,双臂肌肉虬结,一拳狠狠砸在河图洛书的防御光幕上,硬生生砸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纹。
共工紧随其后,两条黑水狂龙直接缠住了太一的混沌钟。
整个妖族战线瞬间陷入混乱。
而在紫州岛地下。
东华双手结印,脚下的地脉阵纹疯狂闪烁。他顾不上擦去嘴角溢出的暗金色血丝,将那股截流而来的狂暴太阳本源顺着地下网络,死死压向遥远的太阴星核。
干完这一切,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端起手里早就凉透的纯阳仙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羲和道友,这份大礼,就当是贫道入股太阴星的定金了。”东华看着地脉深处闪烁的幽蓝光芒,轻笑了一声。
这些纯净的太阳本源一旦灌入太阴星核,足以促成极阳入极阴,那座太阴转生池也该成型了。这妖帝,也是个体面人,打架还不忘给人送礼。
后土站在原地,脚下的泥水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东华指尖尚未散去的跨界阵纹,又看了看头顶上方已经完全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动静,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东华说的“让业火再烧旺些”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和声细气的东华道人,连面都没露,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往天上指一下,就借着一方破印的因果,硬生生抽干了天帝拼命的底牌,承受着反噬把妖族坑进了死局。
这种算计,比祖巫直接抡拳头砸人要可怕一万倍。
后土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土之法则莲花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她彻底打消了以后有事没事来找紫州岛麻烦的念头。
“玉髓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后土整理了一下袖口。
“地道网络尽早完工。有什么需要巫族干的粗活,用传送阵传个信。”
说完,她直接转身融入了岩壁里,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东华看着岩壁上消失的涟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
“总算把这尊姑奶奶忽悠走了。”
他散去【地脉星晷】的虚影,小心翼翼地抚平体内激荡的纯阳气血,转身朝着总控室深处的闭关室走去。
外界打成什么样他不管,他得赶紧把这波强行跨界截流的反噬压下去,顺便将那滴盘古玉髓彻底消化掉。
太阴星那边的局已经布下,地下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