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玉柱熔化后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帝俊双手负在身后，那件华贵的金乌帝袍在空气中猎猎作响。他死死盯着趴在血泊里的东华，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杀不杀？
杀了这个懦夫，太阴星核唾手可得。只要把太阴本源抽干，金乌命格就能补全，证道成圣的路就会顺畅一半。
但代价呢？
帝俊的目光往上抬了半寸。
在东华那散乱的头发上方，常人看不见的虚空中，盘旋着一缕极其粗壮的天道气运。
那是紫霄宫讲道时，鸿钧强行按在东华头上的“男仙之首”法理。哪怕东华当时撒泼打滚把万仙图埋了，但这因果线还没断。
现在天庭刚立，妖族的气运就像个漏水的木桶。如果这个时候背上击杀天道认可的男仙之首的业力......
帝俊眼角抽动了一下。
不划算。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更恶心的是，东华刚才那一嗓子吼得太大声了。现在整个洪荒的大能估计都在拿神识盯着这里。
妖皇带兵逼婚，还把报恩的残疾老好人给打死了。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妖族招揽那些中立的先天神圣，谁还敢来？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
太一是个纯粹的莽夫，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看着东华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气得火冒三丈。
“一个连道果都碎了的废物，也敢来坏我妖族的大事!今天就算是拼着沾染业力，我也要一钟把他砸成肉泥!”
太一说着，手腕一翻。
混沌钟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周围的空间法则被强行挤压，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
东华趴在地上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心里门清。帝俊是个极其理智的政客，绝对不会允许太一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
果不其然。
就在混沌钟即将落下的瞬间，帝俊抬起一只手，按住了太一的肩膀。
“住手。”
“大哥!”太一眼睛都红了，“这小子分明是在恶心我们!”
“朕说住手!”
帝俊的语气加重了三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瞥了太一一眼，示意他收起法宝。
就在两人拉扯的这半息功夫。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姐姐!”
常羲跌跌撞撞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刻着桂花纹路的月刃。刚冲进大殿，她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以及趴在血泊里、后背皮肉翻卷的东华。
常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认识那件暗金色的云纹战袍。半炷香之前，在太阴星外围的阵法缺口处，就是这个自称“阵法维修工”的怪蜀黍，用一缕温和的纯阳之气，化解了她月刃上暴走的器灵寒气。
他还说要给她讲洪荒大陆上好玩的事。
现在，这个人浑身是血地趴在姐姐身前，膝盖骨都碎了，却依然像一堵墙一样挡着那两只恐怖的金乌。
常羲那颗从没经历过风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冲上了头顶。
她根本不管什么大罗威压，也不管什么先天至宝，直接一个闪身挡在东华面前。
月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眼的银光，直指台阶上的帝俊。
“你们妖族还要不要脸!”
常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手腕上的银铃铛疯狂震响。
“带这么多人来欺负我姐姐就算了，连一个来帮忙的伤员都要下死手!什么狗屁天命妖皇，你们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兽!”
东华趴在常羲背后，听着这丫头毫无章法的叫骂，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丫头来得真是时候。
这波情绪价值拉满了。
帝俊被常羲这顿痛骂气得脸色铁青。他堂堂妖皇，什么时候被一个太乙金仙初期的小丫头指着鼻子骂过野兽？
太阳真火顺着他的靴底猛地窜了起来，直接将白玉台阶烧成了岩浆。
“放肆!”
帝俊往前踏出一步。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重锤，直接砸向常羲。
常羲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压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月刃脱手而出。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越过东华，稳稳地扶住了常羲的肩膀。
是羲和。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身月华长裙虽然残破不堪，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比之前逆转星核时还要坚定。
她看了一眼护在身前的常羲，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东华。
最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台阶上的帝俊。
“帝俊，你闹够了吗？”
羲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帝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羲和没有结印，也没有调动法力。
她直接咬破食指，一滴散发着浓郁太阴本源精血的血珠飘在半空。
“吾，太阴星主羲和，今日在此立下天道大誓!”
此话一出，整个洪荒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紫霄宫深处，那座悬浮在混沌中的古老宫殿里，一块残破的造化玉碟碎片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羲和的声音穿透了太阴星的结界，直达九霄。
“东王公道友为救吾于危难，不惜重伤残躯，此等大恩，太阴星粉身碎骨亦难偿还。”
“自今日起，吾需留东王公道友在太阴星静养疗伤，直到因果了结。”
“至于天婚之事——”
羲和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帝俊脸上。
“休要再提半个字!若妖族敢再踏入太阴星半步，吾即刻引爆太阴星核，哪怕万劫不复，也绝不让尔等如愿!”
轰隆!
九天之上，一声沉闷的天道雷音炸响。
那滴悬浮在半空的精血瞬间消散，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因果线，将太阴星与妖族的命运彻底割裂。
誓言成立!
只要帝俊敢动强，天道就会判定他违背誓言，降下无法估量的业力。
帝俊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带来百万大军，动用了河图洛书，连太一的混沌钟都砸了。结果不仅没拿到太阴本源，反而被一个重伤的废人逼得进退两难，最后还被天道誓言彻底锁死了天婚的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很好!”
帝俊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东华。
“东王公，朕记住你了。你最好祈祷你能在这太阴星上躲一辈子，否则，只要你敢踏出这里半步，朕必抽你的神魂点天灯!”
说完，帝俊猛地一拂袖。
金乌帝袍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狂暴的火光。
“撤!”
太一不甘心地收起混沌钟，狠狠瞪了东华一眼，跟着帝俊化作两道流光，冲出了广寒宫。
外围的百万妖族大军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星空古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大殿里。
常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羲和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身子晃了晃，跌坐在东华身旁。
东华听着外面妖族大军撤离的动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把稳了。
不仅保住了太阴转生池，还成功用道德绑架化解了帝俊的逼宫，顺带在羲和心里刷满了声望。
不过，戏还得演全套。
东华暗中卸去了撑在玄冰上的力道，散去最后一点维持清醒的法力。
他精确地计算了一下角度，顺着刚才跪倒的姿势，身子猛地一软，直直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脑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羲和柔软的怀里。
“东华道友!”
羲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入手的全是一片黏糊糊的暗金血液。
东华闭着眼睛，感受着鼻尖传来的淡淡桂花香和太阴本源的清凉。
在彻底“昏迷”过去的前一秒，他沾满血污的嘴角，十分隐蔽地，极其微小地，扯动了一下。
“道爷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