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人压过来,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他们是踏着冰道来的,脚上绑着布条,走在冰上比走雪地还稳。这一片人从城门一直排到码头前,前头低着头,后头往前推。
周铮叫众人退到烧剩的船后头。船帮还立着,冻在冰里,当垒正好。
他们人多,别硬顶。郝摇旗说。
顶到天亮。周铮说,天一亮,冰化了,他们站不住。
罗刹冲到半途,放了一排铳。铅子打在船帮上,木屑崩开,冻硬的冰也碎了一层。
冲在前头的穿的是厚皮袄,脚下裹着布,踩在冰上不打滑。这些人比先前几回遇上的都壮,一看就是常在冰上走的。
宁军躲在船帮后头,等对方换药的功夫,探身还了一排。两排枪隔着几十步对打,船帮后头倒了两个,一个伤在肩上,一个伤在腿上。
守在前头的是跟着周铮从江上过来的老铳手,蹲在船帮后头,枪口压得低。换药的时候不出声,放的时候一齐放。
洋炮挪到码头边上,炮口对着冲在前头的那一簇人。第四炮。
炮一响,冰面又震。前头的人倒下一片,后头的踩着人往前,脚步慢了一瞬。血落在冰上,一小片一小片,冻住以后是黑的。
就是这一瞬。宁军把剩下的火药分作三轮,一轮压一轮。冲上来的人再没站稳,退了几步,又退几步。
三轮放完,铳管烫得握不住。铳手把铳往雪里一插,凉一凉,再抽出来装药。手里的刀是江上用惯的短刀,刃厚,冰面上对刀,砍在厚皮袄上,几下才见血。
天这时候亮了。
天亮得慢。先亮的是水那头,一条灰线,慢慢拉开,拉开以后,冰上的雪就成了花的。
太阳一出,冰面上就起了水。脚下发软,人站上去,冰就往下陷半寸。
水从冰缝里往外渗,渗到脚面上,鞋很快就湿了。有人蹲下去把绑腿扎紧,扎完站起来,脚下的冰又陷了半寸。
罗刹先退的。他们比宁军更认得这里的冰,退得也快。
退的时候没乱,一队一队往城门走,走得比来时还齐。城门里出来几个人接应,把伤号架了进去。
周铮没追。他让人往大船那边撤。
大船冻了一冬,船底跟冰长在一处。要让它动,先得把船帮外头的冰凿开,一凿就是小半天。
冰化一处,就露一处水。大船冻在冰里,船帮上结的冰一层层往下淌。宁军踩着化开的水,一趟一趟往船上搬东西。
一趟搬火药,一趟搬铳,搬完再看人。周铮说。
冰上那门炮,也一并搬吗。孙铁匠问。
炮太重,先留着,实在不行就沉。
搬的是火药、铅子、能用的铳。搬到一半,冰面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两边分开许,水从底下往上冒。
冰撑不住大船了。孙铁匠喊了一声。
冰撑不住就先沉铁,人留在后头走。他说。
再搬一趟,就上船。周铮说。
郝摇旗应了一声,带着人跑最后一趟。
码头后头的城根,草垛底下压着东西。掀开草,底下是铁。一垛挨着一垛,码得齐整,跟江上那仓里的是一个样式。
城里还有多少铁。周铮问。
数不清。郝摇旗说,草垛底下都是,搬三天也搬不完。
搬不完的,就一根不剩,全沉到冰底下去。
铁条上落着雪,雪化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黑。
又是铁。郝摇旗说。
沉了。周铮说。
冰上砸窟窿,把铁一根一根沉下去。铁沉得慢,一根一根往下坠,沉到底,水面平了,再看不见。
铁沉到一半,城里的炮打过来。炮子落在码头边上,把剩下的草垛点着了。
铁沉下去,冰窟窿里翻上来的水很快又冻上。冻上以后,新的冰把窟窿盖住,看不出底下沉过东西。
周铮让人不停手,把铁沉完,才撤。
码头上还关着人。
几间棚子,草顶,跟江上的棚一个样子。棚里蹲着二十来个,有汉人,也有江上部族。绳子拴在桩上,脚上裹着兽皮。
周铮叫人把绳解了。
棚子窄,人挤在一处,身上盖的是草。解绳的时候,有人站不起来,腿冻麻了,得人架着。
一个打铁的汉子揉着手腕说,他在城里干了三年。城里有铁场,铁从江那边运来,打成炮,再往西送。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被关在这儿的。周铮问。
拉车。汉子说,冬天拉铁车,从江那边一直拉到城下。
一年拉到头,还是只拉冬天。
冬天拉。汉子说,夏天人少,进来的人就没见出去过。
往西送给谁。周铮问。
不知道。汉子说,车装好就走,往西,没人问。三年里,我没见过一辆车回来。
周铮吩咐把棚子拆了,木料拖到冰面上烧。
火烧在冰面上,火头不高,烟是黄的。江上见过的那种火,到了这儿,烧的是同一个东西。
冰化得快。烧剩的船,船底露出来,一截一截插在化开的冰水里,桅杆倒在一边。
宁军要走,回西岔,回江上。
走之前,周铮让人立一块木牌。
这一块,也照前头那几块,钉在这儿。周铮说。
太远了。郝摇旗说,钉了,城里的罗刹也未必看。
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周铮说,钉不钉,是本王的事。
牌是船上带的,巴掌宽,一人多长,削得平。上头写字,还是三行。
一,挂本王旗对得上印的船放行。二,不挂旗、对不上印的,扣船扣货。三,掳人卖人的,一个不留。
木牌钉在码头的桩上,钉得深,风吹不走。
钉完,周铮上了大船。
大船昨天的桅烧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还立着。船身冻得硬,踩上去,甲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船头,往西看。
城里的桅杆还立着大半。昨天烧的是港里靠水那一片,城根后头还泊着几条,冻得浅,没烧到。
城后头是陆路。雪地上有车辙,一道挨着一道,往西去,一直排到天边。
车辙不止一道。有些新,有些旧,旧的被新雪盖了一半,露出来的还是黑的。
往西,还有城。周铮说。
打铁的汉子跟在后头,听见了。他说他听罗刹讲过,往西一座接一座,铁就是往那边送的。
往西的路不止一条。城后头是一片平地,平的雪地上,几条车辙并排走,走远了才分开。
他还说,前几日有一辆车往西去,车上盖着草,押车的人里有一个剃头拖辫子的。
周铮看着那些车辙,没说话。
车辙的去向,跟图勒的去向,是一条。
冰化得比想的快。回程的水路要开,船走得动,也留不住。
大船解冻,船身晃了晃,冰碴从船帮上簌簌往下掉。周铮让人把船头掉过去,对着西岔的方向。
城墙上头,那个穿青褂子的人又出来了。
他没喊话,就那么站着,隔着半化的冰看宁军。看了一阵,转身下了墙。
周铮收回视线,往舱里走。
开春了,船就下水。曾船主在旁边说,这一城的人,记着咱们烧了他们多少条船。
城墙上那面旗也收了。旗杆空着,风把杆子吹得晃。码头上除了烧过的黑船,只剩那几根钉牌子的桩。
冰面上,宁军撤走的痕迹一道道排开,从码头一直拖到西岔口。风一过,新雪落上去,痕迹就淡了一层。
记着好。周铮说。
船退出去,冰面上留下两道水痕。烧过的船和沉下去的铁,都留在城里。宁军往南,回西岔。
回程的水比来时好走。冰化了一半,皮船能挤过去,划子得挑着走,底下还留着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