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匹驿马冲进开封城,马背上的人嘴唇干裂。
前两匹跑死在路上。这一匹驮着石勇猎兵从北京方向送回的急报,到参谋处门口,骑手下马,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急报被一路送进参谋处。
周铮看完,没有说话,把纸递给魏七。魏七看完,又递给阎应元。阎应元看完,脸色变了。
多尔衮集结了正黄旗、镶黄旗、汉军旗,还有关宁军。阎应元说,总兵力不下十万,前锋已经过了黄河,正往河南来。
十万?赵大有点不信,阿济格在归德才多少人,多尔衮至于带十万?
不是冲着归德来的。阎应元说,是冲着开封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咱们宁军来的。
阿济格败了,他丢的不是一座城,是正蓝旗的脸面。多尔衮要当着全天下的面,把这张脸捡回来。
他带十万,我们加起来不到两万野战。孙可望说,这仗怎么打?
先不急着打。周铮说,他十万大军,从北京到河南,一路要吃饭。他的粮道,比我们长十倍。
他的粮道长,我们的粮道也不短。魏七说,开封到钟祥,走水路一天一夜。他要是掐住黄河,我们的粮也过不来。
他不会掐黄河。阎应元忽然说。
为什么?
多尔衮这个人,从来不干掐人粮道这种事。阎应元说,他打仗,喜欢正面压。他带十万大军来,就是要跟我们打一场正面的大仗。
他想让天下人看看,他说,八旗的主力,比什么棱堡、什么燧发枪都硬。
赵大在边上听了半天,忍不住问:那这个多尔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没跟他交过手,不知道。阎应元说,我在阿济格帐下的时候,听过他调兵的军报。他在辽东打明军,从来不跟明军拼消耗。
他都是先摸清楚你哪路弱,然后集中兵力,一口咬住,咬死。他说。
那他也咬我们?
他得先找着咱们哪路弱。阎应元说,找不着,他就耗着。耗到咱们自己露出破绽。
那咱们露不露?
不能露。周铮说,他十万大军,耗得起。咱们两万人,耗不起。他耗咱们,咱们就得让他耗不着。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开封、归德、襄阳之间点了三点:棱堡群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大军压过来,我们退,退到棱堡里。他不打,我们就守着。他要打,就一座一座啃。
他十万张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他说,我们两万人的粮仓,撑一年都行。
那他要是分兵呢?孙可望问。
分兵更好。周铮说,他十万大军,不可能全压在一处。总要分兵就粮。一分兵,兵就薄了。兵一薄,就有空子。我们等的,就是那个空子。
那咱们就这么缩着?赵大有点憋屈,他十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连打都不打?
打是要打的。周铮说,但不是现在。他刚到河南,士气正盛,粮草充足。这时候跟他硬碰硬,是把咱们的家底往火坑里填。
那什么时候打?
等他粮草开始紧张的时候。周铮说,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石粮。他带不了那么多,总要就近征粮。
一征粮,就动老百姓的东西。一抢老百姓的东西,河南的人心就散了。他说。
人心散了,他十万大军再强,也是无根的浮萍。他说。
阎应元听完,点了点头:总兵看得比我远。我只算到他会来,没算到他来了以后,会输在哪儿。
他会输在哪儿?赵大问。
输在河南这片地上。阎应元说,他在辽东打明军,打得赢,是因为辽东的百姓恨明军。他在河南打咱们,打不赢,是因为河南的百姓,已经站在咱们这边了。
散会以后,周铮把阎应元单独留下了。
你刚才说,多尔衮会学。周铮说,你觉得,他会先学咱们哪一样?
棱堡。阎应元说,他吃了阿巴泰和阿济格两次亏,都是亏在棱堡上。他一定会先琢磨,怎么破棱堡。
破得了吗?
破得了。阎应元说,棱堡不是铁打的。辽东的明军,守宁远守锦州,也守过棱堡,后来照样被挖了墙根。多尔衮在辽东见过那一套。
那咱们怎么防?
防不住他学。阎应元说,但可以让他学得慢。他学棱堡,咱们就改棱堡;他学燧发枪,咱们就改燧发枪。他追着咱们的尾巴跑,永远慢一步。
慢一步,就够了。周铮说。
当天夜里,开封城的信鸽放出去七只,各奔襄阳、钟祥、南阳,让各处的棱堡守军加固城防,准备迎敌。
信鸽飞走以后,周铮没有睡。他站在参谋处的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
十万大军。他低声说,咱们从青石寨出来的时候,连一百个人都没有。如今,人家用十万大军来打咱们。
这说明,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咱们已经值得十万大军来打了。
周铮没有接话。他站了很久,才说:传令下去,各棱堡的粮仓,按三个月的量屯。讲武堂的学员,一半下到棱堡去,帮着守军认图、算弹道。
还有,他说,让宋应星把新造的那批线膛铳,分到最前面的几座棱堡去。多尔衮要学咱们,咱们也不能闲着。
北边,黄河对岸,十万大军的烟尘,正一天天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