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使者是在第二天午时抵达新野棱堡的。
来的是个白面书生,姓刘,南阳人,以前是南阳府的推官,李自成攻破南阳后他带头投降,现在在新顺王麾下当个礼部郎中。
他骑着一匹灰马,手里举着一面白旗,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亲兵,在离棱堡北门还有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派亲兵上前喊话。
“新顺王遣使前来,请丁将军出堡一见!”
丁国胜站在北侧炮台上,用单筒望远镜把刘郎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沈恪说:“你看他那身官服,是李自成从南阳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袖子短了一截,穿在身上跟偷来的一样。就这身行头,也好意思来劝降。”
“见不见?”
沈恪问。
“见。他不是要劝降吗?让他站近点劝。传令下去,把北门打开半扇,让刘郎中一个人进来,那两个亲兵在外面等着。”
丁国胜收起望远镜,转身下了炮台。
北门打开了半扇,刘郎中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大概以为敢开门见他,说明守军心里已经动摇了。
但他走进棱堡以后才发现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棱堡里的守军全副武装地站在垛口后面,燧发铳的铳口擦得锃亮,炮台上的虎蹲炮装填完毕,炮手举着火把站在炮架旁边,脸上没有一丝紧张的神色,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猎物。
丁国胜在弹药库门口等着他。
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上还沾着水泥灰。
他看见刘郎中走过来,把茶碗往旁边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问了一句让刘郎中噎住的话:“李自成让你来劝降,给你封了什么官?”
“丁将军说笑了。下官是奉新顺王之命来传达天命的,不是来讨官做的。”
刘郎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天命?李自成在南阳称了个王,就觉得自己是天命了?”
丁国胜嗤了一声,“他一个驿卒出身的人,杀了福王分了粮,裹挟了几十万饥民,打到今天这个份上确实不容易。但他打的是朝廷,不是我。我守的是新野棱堡,是新野百姓的家门。你回去告诉李自成,他称他的王,我守我的堡。他要是想从新野过,先拿人命填我这道墙。阿巴泰五千正黄旗填了五天没填下来,李自成三万人,想填多久?”
刘郎中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着笑容:“丁将军,新顺王此番南下不是来跟你打仗的,是来吊民伐罪。朝廷无道,练饷逼死了多少百姓?新顺王均田免赋,天下归心。你在新野挡新顺王,就是替朝廷当挡箭牌。朝廷给你什么了?一个守备旅的名头,几门炮几杆铳?新顺王说了,只要丁将军肯开堡门,让新顺王的兵从新野过,不伤堡里一兵一卒。事成之后封你为襄阳总兵,新野棱堡继续由你驻守,汉水守备旅的编制一个不撤。”
“条件不错。”丁国胜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守新野守了快一年,讲武堂的学员换了两拨,红夷大炮从一门变成了两门,阿巴泰来的时候我没降,现在李自成来了,我要是降了,我对得起死在堡墙上的弟兄吗?你回去告诉李自成,我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可以从新野绕过去,走山路,不打他的埋伏。三天之后他要是还在新野城外堵着,我的炮会告诉他什么叫新野棱堡。”
刘郎中沉下脸来,还想说什么,丁国胜已经把茶碗搁下了。
赵大的猎兵从旁边闪出来架起刘郎中的胳膊就往外拖,刘郎中挣扎着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声音在北门外的寒风里很快被吹散了。
劝降失败的消息传回新野城北的大营时,李自成正在中军大帐里跟几个将领围着沙盘推演攻城路线。
他的手指刚点在官道旁一片低洼地上,话说到一半,刘郎中灰头土脸地进了帐,把丁国胜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李自成听完以后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缓缓把沙盘上的一个小木旗从新野的位置拔出来,插在了襄阳的位置上,然后对身边的刘宗敏说新野不降,那就碾过去。他既然给脸不要脸,就让他跟他的水泥墙一起碎。
刘宗敏是李自成麾下最悍的将领,满脸横肉,一条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站起来时铁甲哗啦啦响。
他问李自成要多少兵。
李自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内拿下新野,然后他的主力马不停蹄直扑襄阳。
新野的炮只有两门,他的炮有二十门,集中轰北墙一个点,水泥再硬也扛不住二十门炮轮番打。
军议散后,刘宗敏亲自带着炮兵摸黑勘察了阵地。
清军留下的土坡成了现成的炮兵掩体,他让人把二十门炮全部推到土坡上排成一排,炮口全部对准北墙正中的一段墙体。
炮手们计算弹道时发现北墙的墙体微微向外倾斜,实心弹打上去容易滑弹。
刘宗敏看着炮手在沙盘上标出的弹道线,忽然用马鞭敲了敲那个斜面说,滑弹那就换链弹,链弹缠住墙垛能绞碎垛口,垛口碎了后面的铳手就没地方躲,然后盾车推上去步兵填壕沟,棱堡再硬也是死的。
他身后的炮兵千总愣了一下,说链弹是海战用的,攻城从没人用过。刘宗敏头也不回地反问了一句,现在不是有人用了,说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