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的牌子是魏七亲手挂上去的。
牌子不大,用的是一块老榆木板,方木匠刨了整整一个下午,边角磨得光滑顺手。
魏七用凿子在木板上刻了“讲武堂”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凿得极深,然后让陈铁柱用石煤铁打了一层薄铁皮包在木牌外面,说是防雨,也能防虫蛀。
他把牌子挂在寨墙下那间新腾出来的石屋门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牌子往左偏了半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间石屋原本是存水泥的仓库,老张头主动让了出来,说水泥可以堆在窑边,讲武堂不能露天上课。
第一批学员三十人,是从各哨挑出来的。
魏七挑人的标准很直接:能认字,会算数,打过仗,年纪不超过三十。
前两条刷掉了大半人。承天营三千人里头,能认字的不超过一百个,其中大半是流民里逃出来的童生和账房先生,真正上过战场的只有寥寥几个。
魏七把名册翻了三遍,才凑齐三十个勉强符合条件的人。
开学那天没有典礼。
三十个学员挤在石屋里,坐在方木匠新打的长条木凳上,膝盖顶着前面人的后背,连转个身都费劲。
石屋只有一扇小窗,光线昏暗,魏七让人在墙上钉了两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松油灯的气味混着石屋里残留的水泥粉尘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魏七站在石屋最里面,身后是一面用水泥抹平的黑板,黑板上用炭条写了四个字:知己知彼。
他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指着这四个字,对三十个学员说:“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课。打仗不是拼谁的人多,也不是拼谁的刀快,是拼谁先知道对方在哪、有多少人、往哪走。知彼,就是斥候、探马和眼线,这些石勇会教。知己,就是你能带多少人、能扛多久、士气高不高,这些我教。剩下的阵法、刀盾、铳法和火器,赵大和宋应星教。”
学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知道冲锋和死守,从没想过打仗还有这么多名堂。
有人低头用炭条在破纸上记笔记,有人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反复默念。
讲武堂开课后的几天里,李大田来找过周铮一次。
他手里拿着新登记的屯田名册,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他说最近来的流民太多了,开春以后北边逃难的人翻了倍,钟祥城外的窝棚已经搭到了官道边上,人挤人,一锅粥要分给比去年多一倍的人。
地不够种了,梯田已经开到了山腰,再往上就是石头,没法种。
汉水边上的荒地也全翻了,但有些地太碱,浇了水也不长庄稼。
周铮让老张头在下游又勘了一块新地,靠近汉水河湾,地势平坦,土质比山上的梯田肥得多。
李大田带人去翻了几天,回来说地是好地,但每年夏天汉水涨水会淹,那边的排水沟得修得比山上的更深更宽,至少挖四尺深,沟底要用水泥抹,工程量不小。但修好了能多出将近两百亩好地,够五百人吃一年。
“修。”
周铮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李大田二话不说就去调人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背比两年前驼了些,但精神头比两年前更好。
他现在管着整个承天营的粮食和屯田,手底下有几百个佃户和几十个屯田老手。
马大力在汉水下游盯着新田开垦,他在山上管全局,两个人配合默契,从来没出过差错。
第一批燧发枪也在几天后正式列装了。
宋应星把五十杆新造的燧发铳整齐地排在练兵场上,铳身擦得锃亮,铳托上烙着承天营的印记。
狗剩的鸟铳哨是第一支全员换装燧发铳的队伍,他领到新铳那天,把自己的旧鲁密铳擦了三遍,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双手交给宋应星,让宋应星把它交给下一个用得着它的人。
宋应星接过旧铳,放在铳管棚的架子上。
架子上已经摆了十几杆旧铳,都是换装燧发枪后退下来的。
这些旧铳不会闲置,魏七早有计划——等第二批新兵训练结束,这些旧铳会配发给后备队,作为守城时的第二线火力。
水力锻锤在讲武堂开课后没几天就正式转起来了。
山溪水冲击水轮,水轮带动石锤,石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把铁坯里的杂质一点一点砸出来,力道比牛二抡大锤还稳。
宋应星蹲在水力锻锤旁边看了一整个上午,手里的炭条在纸上不停地画,画了一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
然后他站起来对陈铁柱说:“以前弹簧钢片三个人一天锻一片,现在水轮加牛二,一天能锻四片。铳管毛坯以前一天钻一根,现在水力钻架一天能钻三根。”
陈铁柱听了以后没有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
水轮打锤好是好,但水轮有个毛病,冬天山溪结冰就转不动,一年满打满算只能用七八个月,剩下几个月还得靠人力和畜力。
“冬天的事冬天再说。”
周铮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先把能用的时间用足。”
几天后,方知府的廖幕僚又来了。
他这次没骑驴,坐的是曹老三的漕船,从府城沿汉水逆流而上,在码头上岸。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微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常见的急迫。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铮,是方知府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李自成在河南连陷州县,南阳告急,襄阳告急,湖广巡抚急调荆门卫和承天府兵北上增援。
方知府已经派了府城仅有的三百兵去襄阳,但杯水车薪。他恳请承天营出兵协防襄阳。
“方大人还让我带了一句话。”
廖幕僚的笑容收了几分,“襄阳是湖广的北大门。襄阳丢了,汉水防线就等于塌了半边。汉水塌了,钟祥和青石山就是下一个。”
周铮没有马上答应。
他让货郎带廖幕僚先去歇息,自己把魏七和赵大叫到寨墙下,三个人对着舆图讨论了小半个时辰。
襄阳的位置确实关键,卡在汉水中游,北控南阳,南蔽荆州,是湖广的北大门。
谁占了襄阳,谁就能顺汉水南下,直取钟祥、荆门、武昌。
方知府说得不错,襄阳守不住,承天营的北线就全暴露了。
“但襄阳不是我们的地盘。”
赵大把刀柄往桌上一拍,“我们去了,是替别人守城。方知府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粮草补给跟不上,我们的兵陷在襄阳,清军从东边绕过来打钟祥,怎么办?”
“不去也不行。”
魏七摇头,“襄阳丢了,钟祥就是前线。与其在钟祥打,不如在襄阳打。起码襄阳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现成的棱堡地基。”
“我们可以帮他们修棱堡。”
周铮说,“出水泥,出匠人,但不出兵。襄阳守军加上荆门卫的兵,加起来好几千人,缺的不是人,是墙。”
他让廖幕僚把最新的青石灰配方带回府城,又派老张头带了二十个瓦匠和五十袋水泥跟廖幕僚一起回襄阳,在襄阳城北的汉水渡口修一座棱堡。
老张头临走前把山上的活全部交给了邓瓦匠,交代他把汉水北岸那座还没完工的棱堡继续修完,砂浆要灌足,地基要打深,别赶工期,赶出来的墙不经打。
送走廖幕僚和老张头以后,周铮又让货郎跑了一趟荆门,给冯指挥使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李自成围襄阳,承天营已派匠人北上修棱堡,荆门与钟祥唇齿相依,望冯指挥使加紧整军备战,互通消息,共保汉水防线。
冯指挥使的回信当天下午就由孙老四派人送来了,比货郎还快。
回信也只有一句话:炮已备好,铳已擦亮,共进退。
周铮把冯指挥使的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心里清楚这个矮胖子从来不是最可靠的朋友,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会是最坚定的盟友。
清军铁骑的威胁正让这些曾经互相提防的势力逐渐靠拢,而这正是他在第二阶段要做的事——不是在清军来的时候各自为战,而是在清军来之前,把汉水沿线的每一座城、每一个渡口、每一处隘口,都攥成一个拳头。
等清军来的时候,这个拳头会砸在他们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