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七关于骑兵的那番话,周铮想了整整一个冬天。
雪化了以后,他把宋应星叫到了寨墙上。
宋应星刚从铳管棚里钻出来,两只手上全是铁屑,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熬得乌青。
他最近在赶一批新铳管,水力钻架日夜不停,已经钻出了十二根合格的铳管,加上原来的十杆,鲁密铳的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十杆。
但周铮今天叫他不是为了铳。
“铳能打骑兵,但拦不住骑兵冲锋。”
周铮把魏七那天晚上关于骑兵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铳的射程最远不过八十步,骑兵冲起来,八十步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三排轮射最多放两轮,骑兵就冲到眼前了。得有一种东西,能在骑兵冲起来之前就打到他们,在他们还没冲到铳的射程之内就把队形打散。”
“炮。”
宋应星说。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周铮的想法。
“虎蹲炮。”
周铮说,“上次孙德彪丢在山上那三门虎蹲炮,虽然被火烧过,但炮管还在。铁壳火折烧不坏铁炮。你去看过没有?”
宋应星去看过。
那三门虎蹲炮被赵大从坡地上拖回来以后一直扔在寨墙根下,炮身上结了厚厚一层锈,炮架散了,火门被火药残渣堵死了,有一门的炮口还被铁砂子炸崩了一个豁口。
但炮管的主体结构完好,是熟铁锻打的,没有裂纹。
宋应星蹲在废炮旁边研究了三天,把三门炮全拆了,能用的零件归一堆,不能用的归另一堆。最后他的结论是:三门炮里有两门能修,剩下一门彻底废了,但废炮管可以熔了当铁料。
“修炮比造铳简单。”
宋应星蹲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一张草图,“虎蹲炮就是一根短粗的铁管,一头封死留火门,一头开口装火药和铁砂。炮架用硬木做,底座用石头压住。襄阳作坊里造过比这更大的炮,原理一样。”
“修两门不够。”
周铮蹲下来看着草图,“至少要四门。能造吗?”
宋应星把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脑子里已经在算料了。
废炮管熔了能出上百斤熟铁,加上陈铁柱最近用石煤炼出来的新铁,凑一凑能凑出三百来斤料。
造一门虎蹲炮大概需要七八十斤铁,四门炮的料勉强够。
但造炮跟造铳不一样,铳管是钻出来的,炮管得用铁条卷起来锻接,接口要反复锻打才能密实,不然一开炮就会炸膛。
“给我两个月。”
宋应星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再加陈铁柱和牛二,三个人,锻四门炮。两个月后你来看。”
陈铁柱听说要造炮,把打铁炉的风箱又改了一次。
石煤矿挖出来的石煤已经存了上万斤,烧出来的焦炭火力足,炉温能到白火。
他在炉子旁边加了一个锻台,专门用来锻接炮管。
牛二抡大锤,陈铁柱掌小锤,宋应星负责量尺寸校角度。
三个人在打铁棚里忙了整整一个月,锻出了第一门新炮。
炮管比虎蹲炮长了半尺,炮膛用宋应星改过的钻架钻过,内壁光滑,火门的位置比原来的虎蹲炮往后挪了半寸,让点火更安全。
炮架是方木匠做的,用老榆木削成弧形凹槽,刚好卡住炮管。
底座上装了四个铁环,穿上麻绳,行军的时候两个人就能拖着走。
试炮那天全寨子的人都围过来了。
赵大把炮拖到寨门外的坡地上,炮口对准山坡上一片废石堆。
石堆里插了几排草人,穿着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旧棉甲,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宋应星往炮膛里填了一份石煤火药,用木槌压实,然后装进一包铁砂子。
铁砂子是陈铁柱用废铁料打出来的,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棱角锋利。
他装好火药和铁砂,在火门里填了引火药,把火绳夹在火门夹上。
“都往后站。”
宋应星说。
他接过狗剩递来的火把,点燃火绳。火绳嗤嗤地烧了十几息,烧进了火门。
炮响了。炮声比鲁密铳沉得多,像一声闷雷滚过山谷。
炮口喷出的火光有半丈长,硝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坡地。
铁砂子泼在废石堆上,碎石飞溅,插在石堆里的草人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离炮口四十步的草人被打得千疮百孔,棉甲被铁砂撕成了破布条,稻草从破洞里翻出来。
赵大跑到石堆前面去看,捡起一个草人举得老高。
草人的胸口密密麻麻全是铁砂打出来的眼,最深的能穿过稻草打进后面的石头里。
“六十步外还能打死马。”
魏七站在寨墙上看着那片被打烂的草人,用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摸了摸下巴。
他在郧阳见过虎蹲炮打骑兵,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铁砂子打在马身上,马会受惊狂奔,骑兵的冲锋队形就散了。队形一散,后面的铳手就能挨个点名。
宋应星没有笑。
他蹲下来检查炮管,用手摸了一遍炮身,确认没有裂纹,又用湿布擦了擦火门周围的火药残渣。
然后他站起来,对周铮说了一句:“两个月,四门。到时候在寨墙上一边架两门,交叉打。正面坡地封死,骑兵冲不上来。”
周铮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炮。
炮身被硝烟熏得发黑,炮口还残留着火药烧过的焦痕,铁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不是红夷大炮,打不塌城墙,轰不开寨门。但对付骑兵,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这东西比鲁密铳更管用。
他转身对老张头说,寨墙上的炮位要重新砌,用水泥和青石砌厚实些,能扛住炮的后坐力。
老张头点了点头,已经在脑子里画炮位的图了。
他打算在南墙东西两端各砌一个半圆形的炮台,炮台底面用青石块打底,上面灌水泥浆,炮架用铁环固定在石基上,开炮的时候炮身不会跳。
方木匠蹲在旁边听完了老张头的构想,说炮架的铁环他来打,用最好的石煤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