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挡在郭禹颉身前：“这世间天才犹如过江之卿，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八岁封侯！这孩子天资聪颖，胸怀丘壑，怎就写不出这等壮词？你们毫无真凭实据，仅凭主观臆断便要抹杀一首千古绝唱，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山长此言差矣。”陈夫子此刻也找到了主心骨，阴阳怪气地帮腔道，“若是真金，自然不怕火炼。既然他说这是他当场作的，那就请他再当场作一首证明给大家看啊！若是作不出来，那抄袭代笔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高台上下，一帮无耻之徒互相勾结，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硬生生地要把那顶“抄袭”的帽子死死扣在郭禹颉的头上。
珠帘之后的女眷席上。
李卓苒听到这些颠倒黑白的污蔑，气得嘴唇都在微微发颤。她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燃起了熊熊怒火。
“这帮斯文败类……明明是自己才疏学浅，技不如人，输了比试便这般狗急跳墙，信口雌黄！”李卓苒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她多想冲出这道珠帘，站到那个单薄的少年身边，替他驳斥这满堂的无耻之徒。可她知道，这里是男人的战场，她若是出去，只会给他平添是非。
沈婉清更是气得直接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裙摆也毫不在乎。
“无耻！太无耻了！”沈婉清咬碎了一口银牙，死死盯着那个耀武扬威的侯耀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撕烂他的嘴，“侯耀祖这个蠢货，自己写不出好东西，就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他一样是饭桶！先生快反击啊！拿出你那天在翰墨斋骂我的气势来，把这帮杂碎骂得狗血淋头啊！”
就连教坊司的花魁如烟姑娘，也是满脸鄙夷地摇了摇头，冷笑道：“我还当这最高学府里的才子有多么高风亮节，原来不过是一群输不起的泼皮无赖。这位郭公子今日算是掉进狼窝里咯。”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目光紧紧地聚焦在郭禹颉的身上。
面对满堂的声讨，面对考官的威逼，面对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凶恶眼神。
郭禹颉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急切地辩解，更没有因为被冤枉而露出半点愤慨之色。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极其优雅地拢了拢身上那件雪白的云狐大氅。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吹起他耳边的几缕碎发，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让人脊背发凉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是巨龙看着脚下张牙舞爪的蚂蚁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让我证明？”
郭禹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喧闹的考场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慢地迈开脚步，走过那张摆着《破阵子》神作的书案，径直来到了考场最正前方的空地上。
那里，摆放着那个沉重的木匣，木匣里，静静地躺着那半截锈迹斑斑、带着凝固血槽的前朝折戟。
郭禹颉站定在木匣前，低头看着那块冰冷的废铁。
“张大人，侯公子。你们说我刚才那首词，是提前买来的边塞诗存稿。你们说我没去过沙场，写不出金戈铁马。你们认定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才勉强贴合了你们出的这道‘沙场折戟’的考题。”
郭禹颉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台阶上的张侍郎和人群中的侯耀祖。
“好。”
郭禹颉微微扬起下巴，一股睥睨天下的狂霸之气从他那并不粗壮的身躯里轰然爆发，仿佛一尊真正的文道杀神，在向全天下的凡人宣战！
“既然你们觉得刚才那首词不够切题，觉得我没有写透这柄破铜烂铁的真意。那我便随了你们的愿，就以眼前这半截实实在在的残破铁戟为题，再赋诗一首！”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他还要作诗？！而且是直接指着眼前的道具作诗？！
这怎么可能！刚才那首《破阵子》已经是耗尽了普通文人毕生才气的千古绝唱，灵感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像井水一样源源不断？更何况，直接以“生锈的半截兵器”这种具象化的死物为题，想要写出高远的意境，难度比刚才还要翻上十倍！
“哈哈哈！郭禹颉，你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虚张声势！”侯耀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郭禹颉狂笑起来，“好啊！本少爷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现在能当着大家的面，一步不停地写出一首切合眼前这块破铁的佳作，本少爷当场把这砚台生吞了！”
张侍郎也是冷笑连连，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创作出两首神作。他一挥手，大喝道：“好！既然你自寻死路，本官便成全你！来人，给他备纸笔！本官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怎么编！”
“不必了。”
郭禹颉直接打断了张侍郎的话。
他看都没看旁边杂役送上来的纸笔，而是将双手背负在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装有折戟的木匣旁边。
“真正的文章，刻在骨子里，流在血液中。对付你们这群井底之蛙，用纸笔，简直是浪费这大好的澄心堂纸。”
郭禹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刚才写《破阵子》时的他，是一柄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剑；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部包罗万象、看透了王朝兴衰更迭的浩瀚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