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夫子举起手中的紫藤拐杖,指了指头顶那高远寥廓的秋日晴空,又指了指院墙边那些在秋风中傲然挺立的寒菊。
“原本这秋日文会的题目,只是寻常的‘秋景’,未免落了俗套。今日,老夫亲自改题!”
全场学子纷纷竖起了耳朵,侯耀祖和陈夫子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孟老夫子,生怕错过一个字。
孟老夫子声如洪钟,掷地有声地吐出四个字:
“今日之题,便是——‘秋日述志’!”
“不许写秋风悲凉,不许写落叶伤春!老夫要看的,是你们这些大宋好男儿,在这肃杀的秋日里,心中藏着的磅礴志向与男儿气节!以一炷香为限,不拘体裁,七言五言皆可。谁写的诗能压住全场,谁便是今日文会的魁首,谁就是真正的实力为王!”
孟老夫子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杂役立刻极其熟练地在明伦堂前的香炉里,重新点燃了一炷崭新的线香。
袅袅青烟升起。
这一下,书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从刚才的市井骂街,瞬间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文坛战场!
侯耀祖咬了咬牙,死死地瞪了郭禹颉一眼,赶紧跑回自己的书案前,抓起毛笔开始冥思苦想。要他不写秋风悲凉,还要写出磅礴气势,这简直比登天还难,但他绝对不能输给郭禹颉这个废物!
其他学子也全都急得满头大汗,纷纷提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而在全场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郭禹颉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抓耳挠腮,也没有冥思苦想。
在孟老夫子宣布完“秋日述志”这个题目的那一瞬间,郭禹颉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极其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无敌般寂寞的浅笑。
“不写悲秋,专写志向气节?”郭禹颉在心里摇了摇头,“这题目,简直就是为了那位‘诗豪’量身定制的啊。”
在全场几百人或狐疑、或紧张、或等着看笑话的复杂目光注视下。
郭禹颉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连那柱刚点燃的香看都没看一眼,左手行云流水地挽起青色长袖,右手重新握住那支吸饱了浓墨的紫毫笔。
他的眼神在落笔的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郭禹颉并没有像大家想象中那样,立刻奋笔疾书。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毫笔悬停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方足足一寸的位置,硬是半天没有落下一滴墨。
他微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就那么静静地端坐在书案前,不动如山。
香炉里的线香开始缓慢燃烧,升起一缕缕袅袅的青烟。
整个明伦堂前只剩下众人焦急的喘息声,以及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那些刚才还自命不凡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愁眉苦脸,有的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的抓耳挠腮,为了迎合孟老夫子“秋日述志”的刁钻题目,简直要把脑汁都绞干了。
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侯耀祖终于憋出了最后一句,他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虽然他自己也觉得写得十分生硬,但好歹是凑齐了一首七言绝句,而且里面堆砌了不少“雄鹰”、“猛虎”之类显得有气势的词汇,勉强算是切了题。
他得意洋洋地放下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郭禹颉,准备欣赏这个狂徒抓耳挠腮的窘态。
结果这一看,侯耀祖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只见郭禹颉的书案上,那张名贵的澄心堂纸依旧洁白如雪,连一个墨点子都没有!而郭禹颉本人,竟然还保持着半柱香前那个悬腕提笔的姿势,闭着眼睛,像是一尊睡着了的泥菩萨。
“噗——哈哈哈!”
侯耀祖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但那充满讥讽的笑声却毫不掩饰地传了出去:“大家快看啊!咱们这位刚才还扬言要吊打全场的郭大才子,半柱香都过去了,竟然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周围那些早就写得焦头烂额的学子们闻言,纷纷停下笔抬起头。
看到郭禹颉面前那张刺眼的白纸,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还真以为他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真本事呢,原来是在装神弄鬼!” “就是啊,刚才吹牛皮的时候气吞山河,现在真到了真刀真枪作诗的时候,原形毕露了吧?他要是能写出一个字,我把这砚台吞下去!”
尖嘴猴腮的孙姓学子更是满脸嘲弄,阴阳怪气地挤兑道:“郭禹颉,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弄脏了这名贵的澄心堂纸,打算一会儿再拿去退钱吧?交白卷就交白卷,装什么深沉啊!”
嘲笑声如同瘟疫般在学子中间蔓延。
站在高阶上的陈夫子见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眼底重新浮现出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孟老夫子,阴恻恻地说道:“山长,您看这朽木……终究是朽木。狂妄自大,腹中空空,刚才不过是仗着几分市井的嘴皮子功夫狡辩罢了,一到动真格的,这白卷才子的本性就遮不住了。”
孟老夫子拄着紫藤拐杖,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一动不动的青衫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疑惑。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这孩子刚才那般宁折不弯的傲骨,真的只是一层虚张声势的伪装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香炉里的那柱线香,已经燃烧到了最底部,只剩下最后不到指甲盖长短的一小截,眼看着那一抹猩红的火星就要熄灭在香灰里。
“快看,香要燃尽了!”
侯耀祖极其兴奋地搓了搓手,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香灰掉落的那一刻,郭禹颉被全书院的人指着鼻子痛骂,然后灰溜溜滚出大门的凄惨模样了。
“郭禹颉,准备好撕了你的儒衫,从这里爬出去了吗?”侯耀祖放肆地大笑起来。
就在那一抹猩红的火光猛地闪烁了一下,最后一截香灰即将断裂掉落的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