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的地砖是万年玄冰凿的。
往上直冒惨白的寒气。
一阵阴风顺着没关严实的冰雕窗户眼刮进来,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呜声。
“哐当!”
一个磨盘大的冰蓝色网兜被人粗暴地扔在地上。
砸得冰面滑出一溜白印子。
网兜里头,十个毛都没长齐的金乌挤成一个金色的肉团。
“阿嚏——”
大金乌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鼻孔里喷出两管冰碴子。
他原本金灿灿的羽毛全贴在皮肉上,冻得邦邦硬。
活像一只刚从冰柜里拎出来的褪毛鸡。
“哥……俺、俺冷。”
小十缩在大金乌的翅膀根底下,牙齿磕碰出嘎哒嘎哒的动静。
“这破地方咋比咱家后山那个冰窖还冻脚啊。”
常羲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没搭理这帮小兔崽子。
她从袖兜里摸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玉牌,往半空一抛。
玉牌滴溜溜转了两圈,投射出一道两丈高的光柱。
光柱晃悠了几下,画面稳住了。
陆轩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广寒宫的大殿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白睡袍换成了一套灰布短打,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破毛巾。
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粗瓷大茶缸。
“吸溜——”
陆轩吹开茶水上的沫子,喝了一大口。
他砸巴着嘴,低头瞅着网兜里那十个缩成一团的火球。
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啧啧啧。”
陆轩放下茶缸,拿毛巾擦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大金乌,你瞅瞅你现在这副倒霉德行。”
“刚出门那会儿要烧干大荒的豪横劲儿哪去了?”
大金乌梗着脖子,冻紫的鸟嘴不服气地撅着。
“你、你放俺们出去!”
他扑腾了两下冻僵的翅膀,带起一阵难闻的焦糊鸟毛味。
“俺们可是天命之子!是要干大事的!”
“干大事?”
陆轩冷笑一声,食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毛都没长齐,字也认不全,就学人家离家出走搞破坏。”
“这叫典型的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小金乌们听不懂啥叫义务教育,但能听出这话里的嘲讽。
一个个气得红了眼,奈何被太阴寒冰网捆得死死的。
跟包粽子似的动弹不得。
陆轩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羲和。
“羲和妹子,这帮小兔崽子精力太旺盛,得给他们找点事干。”
他伸手在怀里掏摸了半天。
拽出厚厚一沓用天道灵纸装订的卷子。
“啪”地一声。
这沓卷子顺着全息投影的跨界阵法,凭空掉在羲和脚边。
震起一团白色的冰雾。
“给他们安排上。”
陆轩指着地上的卷子,嘴角挑起一抹坑死人不偿命的坏笑。
“《洪荒基本法》、《五庄观治安管理条例》。”
“还有这本《如何成为一只有道德的金乌》,每天早晚各抄一百遍。”
大金乌看清了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墨疙瘩。
两眼一翻,差点抽过去。
“俺不认字!俺们妖族生来就是战斗的,看这破纸干啥!”
“不认字?不认字正好从拼音学起。”
陆轩打了个响指,投影画面开始闪烁。
“少写一个字,饿他们三天。”
“我炉子上还炖着牛肉呢,先挂了啊。”
“呲啦。”
光柱消失,玉牌掉回常羲手里。
广寒宫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呜作响。
羲和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沓厚厚的考卷。
她那张向来端庄清冷的俏脸上,此刻挂着一丝冷笑。
手腕一翻。
一根通体湛蓝、两指多宽的冰玄尺出现在掌心。
“啪!啪!”
她把戒尺在左手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
发出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一下下,全像敲在十只小金乌的心尖上。
“小兔崽子们。”
羲和拖长了音调,声音比地砖上的玄冰还要冷。
“从今天起,这广寒宫,就是太阴星全封闭补习班。”
她用戒尺指着大金乌的脑门,戳得他直往后缩。
“这上头的卷子,每个月月底小测,年底大考。”
“不考过及格线。”
羲和眯起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这十个倒霉蛋。
“谁也别想踏出这大门半步。”
“哇——!”
小十再也绷不住了,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俺要回家!俺不认字!俺要找俺爹!”
大金乌也崩溃了,眼底涌出委屈的泪花。
“这比拿雷劈俺们还狠啊!俺宁可去大荒给人当烤串!”
十只金乌在网兜里抱头痛哭,眼泪掉在冰面上结成金色的冰珠。
这哀嚎声,比当年神话里被射日神弓挨个点名还要凄厉百倍。
天道的算计,十日凌空的灭世大劫。
就这么在一堆卷子和一把戒尺底下,化成了泡影。
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三十三天外。
紫霄宫里头一片死气沉沉。
鸿钧瘫坐在蒲团上,死死盯着水镜里那十个哭成泪人的金乌。
老头干瘪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一股紫黑色的本源逆血,直接冲破了紧咬的牙关。
“噗——!”
血雾喷在半空,星星点点全溅在了那块残破的造化玉碟上。
滋啦作响,冒出腥臭的白烟。
这盘棋,彻底烂得拼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
洪荒大地,大荒深处的一座秃山头上。
太阳毒辣地烤着黄土地,空气热得发烫。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光着膀子蹲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他手里攥着一把一人多高的兽骨巨弓。
弓身上缠着不知道什么凶兽的大筋,绷得死紧。
这汉子正是后羿。
他保持着拉满弓的姿势,弓弦勒得手指头泛白。
粗壮的胳膊上,青筋像小蛇一样突突乱跳。
汗水顺着脑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呼哧……呼哧……”
后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子里火辣辣的。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
只有一只刺目的独太阳,正慢吞吞地往西边落。
周围干干净净。
别说十个太阳,连根鸟毛都没看见。
后羿咽了口干巴的唾沫。
两条腿麻得快没知觉了,实在撑不住。
他双手一松。
“嗡——”
粗大的弓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空鸣,弹出一圈气浪。
后羿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碎石子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拿长满老茧的大手揉了揉腰眼。
他扯起搭在肩膀上的破兽皮,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抬头看着天,满脸的迷茫和委屈。
“大兄不是说……今天天上会蹦出来十个鸟人捣乱吗?”
后羿甩了甩酸胀得快要断掉的胳膊。
抓起旁边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流进胸沟。
“俺在这山包上撅着屁股蹲了三天三夜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弓往地上一扔。
“手都酸得快抽筋了。”
“这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