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紫霄宫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死死合拢。
外头狂暴的混沌气流被彻底隔绝,大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鸿钧盘腿坐在灰色的蒲团上。
周围空荡荡的,那几千个吵吵嚷嚷的先天神魔早跑没影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混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最前排那块焦黑的白玉地砖上。
地砖裂开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红云捏碎紫气时留下的痕迹。
鸿钧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干枯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合道在即,绝不能让这点小变故乱了心智。
“不过是个变数……抹平便是。”
他嗓子里滚出一句沙哑的低语,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整个人融进了大殿的死寂中。
他的神识穿透肉身,一头扎进了天道长河深处。
这里是洪荒世界的运转核心。
往常,这儿是一片温暖、浩瀚的金色汪洋。
无数条代表着命运和规则的金线在里头平稳地流淌。
鸿钧轻车熟路地朝着核心大阵游去。
那里悬浮着七座耀眼的金色莲台。
天道圣位,洪荒的根基。
老子、元始、通天。
三清的莲台光芒最盛,稳稳当当地转悠着。
女娲那座泛着柔和的白光。
西方那俩货的莲台虽然暗淡,但也算完整。
鸿钧的视线扫向第七座。
他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被谁狠狠抡了一锤。
原本该是第七座莲台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黑漆漆的破洞。
边缘参差不齐,就像被野狗啃过一口的破布。
灰色的混沌雾气正顺着破洞往里倒灌。
冻得周围的金色规则细线纷纷结霜、断裂。
鸿钧伸出一根哆嗦的手指,凌空点向那个黑洞。
一阵冰冷、呆板的嗡鸣声在他脑海里炸开。
“第七节点缺失,功德分配程序已暂停。”
天道意志反馈回来的信息,简单粗暴。
鸿钧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强压着火气,分出一缕神识探进去。
“跳过第七节点,强行发放前六个圣位的功德。”
黑洞里毫无反应。
隔了两个呼吸,那股呆板的嗡鸣声变得尖锐起来,刺得他脑仁生疼。
“驳回指令,底层账目未平,因果链存在死结。”
死结?
鸿钧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急忙转头看向代表西方的两座莲台。
准提和接引的命运金线上,缠着一根粗壮的暗红色血线。
那是“让座”欠下的天大因果。
按原定剧本,红云拿了紫气,被鲲鹏他们弄死。
人死债消。
西方的因果就平了,圣位自然稳妥。
可现在呢?
红云活蹦乱跳地跑了,还在走之前把紫气给物理销毁了!
那根暗红色的血线不仅没断,反而像条吸血蚂蟥,趴在西方的命运线上狂吸。
红线一涨一缩,每跳动一次,颜色就深一分。
利息在滚雪球。
鸿钧眼睁睁看着这笔因果债翻着倍往上窜。
他抬头往上看。
悬在七座莲台上方的那片功德金湖,此时已经冻成了一整块金色的坚冰。
天道系统算不平这笔烂账,直接把所有资金全给冻结了。
“这……这要是再滚下去,西方那俩就算卖身都还不清了!”
鸿钧觉得嗓子眼发甜,一股闷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抬起手,凝聚成一把金色的神识气刃。
照着那根吸血的暗红因果线狠狠劈了下去。
想强行斩断这笔孽债。
“当——”
气刃砍在红线上,直接崩碎成漫天金粉。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神识倒卷回来。
紫霄宫大殿里。
鸿钧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张嘴喷出一口带着紫金色的鲜血。
血珠子砸在蒲团上,瞬间蒸发成虚无。
“警告,强行篡改核心因果,将引发天道崩溃。”
天道意志的最后通牒在他脑子里回荡,不带一丝人情味。
鸿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灰色的道袍都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他,堂堂道祖。
天道的代言人。
居然被一个喊着“腰间盘突出”的散仙,用这种无赖的方式夺了管理员权限。
他双手死死扣住膝盖,指甲在布料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大殿里的空气冷得能滴水。
鸿钧盯着地面上的那滩血迹,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可眼角的抽动怎么也停不住。
“昊天。”
他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侧殿的小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道童服的胖小子探出半个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
“老爷……您、您叫我?”
昊天缩着脖子,大殿里这股子冻死人的杀气让他小腿肚子直转筋。
他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贴着墙边溜达过来。
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鸿钧。
平时那张仙风道骨的脸,这会儿白得像张纸,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老爷,您受伤了?”
昊天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在玉砖上砰砰响。
“小的去给您拿疗伤的丹药!”
“回来。”
鸿钧抬起手,虚弱地摆了摆。
他从袖口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
昊天镜。
手腕一抖。
镜子骨碌碌滚到昊天脚边,撞在鞋尖上停住。
“拿着这个。”
鸿钧盯着那面镜子,胸口还在起伏。
昊天赶紧把镜子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去下界。”
鸿钧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去万寿山,五庄观。”
鸿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惊动镇元子,也别靠太近。”
“就用这镜子,给吾仔细查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闷气。
“查查红云那个疯子,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昊天吞了口口水,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是、是!小的一定查清楚,老爷您千万保重身子!”
他爬起来,抱着镜子转身就往殿外跑。
跑得太急,一脚踩在宽大的衣摆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个狗吃屎。
昊天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拉开一道门缝,哧溜一下钻了出去。
紫霄宫再次陷入死寂。
鸿钧孤零零地坐在高台上,感受着体内乱作一团的天道气息。
他伸手揉了揉还在狂跳的太阳穴。
“毁了紫气,锁了道观。”
鸿钧盯着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躲进乌龟壳里,这因果债就能赖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