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大哥,你跑皇爷爷这儿来唱苦肉计来了?!”
朱允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指着跪在地上的朱雄英就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还特么在京郊设机密工坊试制北伐新军械?!”
朱允熥扯开嗓子大喊道。
“皇爷爷您自己看!”
“那三十六批上等百炼精铁,出了工部铁作局之后,根本就没出应天府的城门!”
“全都在半夜三更,顺着秦淮河的支流。”
“偷偷运进桃叶渡那排花船画舫底下的暗仓里头去了!”
“大哥!你跟孤说说!”
“你试制什么北伐新军械,需要往青楼画舫底下运五万斤精铁啊?!”
“你那是给边军将士打铠甲。”
“还是准备给秦淮河的花魁娘子们一人打一条防弹铁裤衩穿啊?!”
“噗——咳咳咳!”
跟在后头刚进门的林默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呛死在门槛上。
跪在大殿中央的朱雄英,更是脸色骤变!
秦淮河桃叶渡暗仓?!
那是他通过水路中转、将铁料秘密运往钟山脚下废弃矿洞的机密节点!
这群户部的疯子,连半个时辰都没用上,居然摸出来了?!
“你……你血口喷人!”
朱雄英转过身对着朱允熥怒目而视。
“秦淮河水路四通八达,不过是船夫中途歇脚换船。”
“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污蔑孤的清白!”
“微臣绝未污蔑大殿下!”
铁头娃许观一步跨出,“哗啦”一声。
再次将那卷两丈长的算学草纸铺满了东暖阁的金砖地面!
“启禀陛下!”
“微臣已按桃叶渡货运乌篷船之吃水深度与船桨磨损度进行了严密核算!”
许观指着草纸,铁面无私地高声奏道。
“那三十六艘运铁船只。”
“驶入桃叶渡暗渠时吃水深达三尺二寸。”
“而半个时辰后驶出暗渠时,吃水仅剩八寸!”
“五万斤精铁与三万两现银,分明就在那画舫暗仓之中被人卸了个干干净净!”
“且微臣查遍兵部武库司近三年入库记录。”
“别说是新式轻便重甲了,便是连半片新铁叶子都未曾见过!”
“请大殿下当着陛下的面解释清楚。”
“这五万斤精铁,究竟去了何处?!”
东暖阁内,吵成了一锅粥。
朱允熥在旁边疯狂拱火,许观拿着草纸步步紧逼。
朱雄英则是咬紧牙关,一口咬定军事机密不可泄露。
然而。
吵着吵着,屋子里的声音却不知不觉地小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
坐在罗汉床上的老皇帝朱元璋,自始至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朱元璋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许观刚刚呈上来的那三十六张原始调拨单。
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纸页。
老皇帝脸上原本因为收了干股分红而露出的慈祥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第一张调拨单的日期上——
【洪武二十二年,四月初八,调拨工部百炼精铁一千五百斤,批红:准!】
轰!
朱元璋那双略显浑浊的虎目深处,陡然掠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洪武二十二年,四月!
老皇帝比谁都记得清楚,那个日子意味着什么!
四月初一进的兵部。
四月初八,这小子就签下了第一张暗中截留精铁的调拨单!
别人只看到了三万两千两银子和五万斤铁的贪墨窟窿。
可朱元璋是谁?
他的脑子里根本不用拨算盘。
瞬间就算清了另一笔让他脊背发凉的账——
五万斤百炼精铁!
按大明军制,打造一副最精良的冷锻步人重甲,需耗精铁二十五斤。
打造一柄破甲斩马刀,需耗精铁八斤!
五万斤精铁,外加三万两白银的工匠雇佣费……
足够在不惊动朝廷任何卫所的情况下。
悄无声息地武装起整整一千五百名披坚执锐的死士重甲兵!!
而且,这三十六次调拨,时间跨度整整两年!
每一次不过一两千斤,分散在十几个不同的名目底下。
利用秦淮河的灯红酒绿做掩护,暗度陈仓!
如果不是朱允熥误打误撞把许观这个百年难遇的算学疯子弄进了户部。
如果不是许观发了疯似的连三文钱草料、连船只吃水深度都要倒推复核……
这五万斤精铁,
哪怕是他朱元璋的锦衣卫,也查不出来!
朱元璋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悲愤委屈的朱雄英。
老皇帝的心底,此刻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这个‘好大孙’……
从两年前踏进应天府皇宫的那一刻起。
甚至屁股都还没在东宫坐热乎呢。
就已经背着他这个皇爷爷、背着他亲爹朱标。
开始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暗中攒铁、私募工匠。
打造属于他自己的私兵武装了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股属于帝王本能的恐怖猜忌与寒意,在朱元璋的胸膛里疯狂蔓延。
但仅仅一息之后。
这位城府深不可测的洪武大帝。
脸上突然又重新绽放出了一抹温和慈祥的笑容!
“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咱当是多大的事儿呢!”
朱元璋随手将那三十六张调拨单扔在桌案上。
穿好鞋袜走下罗汉床。
亲自弯腰将跪在地上的朱雄英给扶了起来。
老皇帝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雄英是咱的大孙子,一心扑在北伐军务上。”
“想背着外人搞点新式军械给咱一个惊喜,这有啥错的?”
说完,朱元璋转过头,冲着朱允熥和许观板起脸,笑骂道。
“还有你个老三!”
“成天就知道钻钱眼儿里!”
“你大哥拿点铁料去试制新兵器。”
“忘了跟你们户部打招呼,你至于带着状元郎追到咱这东暖阁来喊打喊杀吗?”
“还扯什么花魁铁裤衩,像个什么话!”
朱允熥眨了眨眼,看着突然变脸和稀泥的老皇帝,小嘴一撇。
“皇爷爷。”
“那咱们户部这三万两千两银子和五万斤铁的亏空咋平啊?”
“总不能让孙儿拿合作社的利润去填吧?”
“填个屁!”
“账目既然是雄英签的,那就从今年兵部的日常经费里头按月扣还给你们户部!”
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拍板定案。
“至于雄英在城外设的那个什么试制工坊。”
“既然连个铁片子都没造出来。”
“我看也是白费工夫,今儿个回去就撤了吧!”
“行了,兄弟俩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咱脑仁疼。”
“全都给咱滚回各自衙门当差去!”
朱雄英也没想到老朱居然如此轻易地就信了自己的说辞。
还帮自己把这关给平了过去。
他暗暗松了一口大气,恭敬地磕头谢恩。
“孙儿多谢皇爷爷明察秋毫!”
“孙儿这便回兵部将工坊撤去,日后定严守规矩!”
朱允熥虽然觉得老朱今天的反应有点太好说话了。
但既然本金能从兵部经费里扣回来。
他也不算亏,当即带着满脸不甘心的许观和如蒙大赦的林默退出了大殿。
“吱呀——哐!”
东暖阁厚重的木门,重新闭合。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站在罗汉床前的朱元璋,脸上那副慈祥宽厚的笑容。
在一瞬间消失!
“蒋瓛!”
话音落下。
“微臣在!”
朱元璋拿起桌案上那张水路图,扔到了蒋瓛面前。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