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前堂大院。
朱元璋背着手跨进院门的时候。
差点被眼前那股热火朝天的诡异景象给闪了老腰。
只见原本宽敞的大院里。
密密麻麻摆了六十多张长条木案。
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主事齐泰。
外加礼部、兵部、都察院五十多名官员。
人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跟机器一样疯狂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新科状元许观站在高台之上。
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正中气十足地高声督战。
“兵部齐主事!”
“你那页洪武十九年的马匹损耗账算慢了!”
“林大人,快去给齐主事倒一碗特浓苦丁茶提提神!”
台下的齐泰带着哭腔喊道。
“别倒了!我不困,我马上就算完了!”
就在这时。
坐在东宫行署台阶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朱允熥。
一眼瞄见了门口的老皇帝。
“哎呀!皇爷爷!”
“您怎么亲自来啦!”
朱允熥眼睛一亮,赶紧把手里的瓜子一扔。
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红皮册子,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朱元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帮跟霜打茄子似的大臣。
又看了看自家三孙子那副奸商嘴脸。
没好气地哼道。
“咱要是不来,朝会都得改在你户部来了!”
“说吧,你小子把这几十号官员扣在户部,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皇爷爷的火眼金睛!”
朱允熥凑到老皇帝身边。
献宝似的翻开手里那本《六部亏空自查自纠赎买章程》。
“皇爷爷,您看啊。”
“这帮家伙在过去八九年里头,利用采买、修缮各种名头。”
“从国库里头虚报冒领了十来万两银子!”
“要是按律法把他们全砍了或者关进大牢。”
“不仅六部没人干活,咱们还得管他们吃牢饭,多亏得慌啊!”
朱允熥伸出两根手指头,脸上露出了核善至极的笑容。
“所以孙儿跟父王商量了一下。”
“决定给他们一个痛改前非、花钱买命的机会!”
“啥叫花钱买命?”
朱元璋挑了挑眉。
朱允熥清了清嗓子,直接跳上旁边的青石台阶。
冲着院子里那五十多名濒临崩溃的官员大声宣布道。
“诸位大人都停一停!”
“听孤说个好消息!”
刷!
五十多双通红的兔子眼,齐刷刷地看向了朱允熥。
朱允熥晃了晃手里的章程,笑眯眯地说道。
“皇爷爷和父王体恤诸位大人连日算账辛苦,特立下【自查自纠赎买新规】!”
“凡是洪武十五年至今。”
“在账目上有亏空、吃回扣、虚报损耗的衙门和个人……”
“只要在三天之内,主动派人把亏空的银两如数补齐!”
“并且额外缴纳五成的‘江淮合作社核账劳务费’与‘算盘磨损费’!”
“咱们户部便既往不咎,当场销毁异常账页。”
“立马开门放你们回家睡觉!”
说到这,朱允熥脸色一沉。
指了指旁边正摩拳擦掌的许观和捏着大金针的林默,幽幽补了一句。
“当然了,要是哪位大人觉得银子比命重要,舍不得交这个钱……”
“那也没关系!”
“许状元说了。”
“太仓地窖里头还有洪武元年以来积压的三百筐老黄册!”
“你们就留在这院子里。”
“喝着苦丁茶、扎着三寸大金针,跟许状元一块儿算到明年大年三十去吧!!”
轰——!!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被折磨了两天两夜的五十多名官员,眼眶里同时迸发出了狂喜热泪!
花钱就能回家睡觉?!
不用再听许观背《劝诫文》。
也不用再看林默那三根夺命大金针了?!
这哪是敲诈勒索啊!
三殿下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大善人啊!!
“我交!微臣现在就交!!”
被茹太素掐了半宿脖子的礼部郎中张谦第一个蹦了起来,拼了命地举手高呼。
“微臣当年在祭祀老黄牛上虚报了三百两,微臣愿意交五百两!”
“只求三殿下现在就放微臣回家睡一觉!”
“微臣也交!”
“兵部车驾司亏空的两千两,微臣家里砸锅卖铁今天下午就送过来!”
“还有我!给我也开张条子!!”
看着瞬间哄抢起来的同僚。
角落里的太常寺卿黄子澄和兵部主事齐泰对视了一眼,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们俩本身虽然没直接贪墨。
可手底下那帮门生故吏的烂账,全有他们签字画押的连带责任!
再看了看正拿着一碗黑臭苦丁茶朝自己走过来的林默……
黄子澄老脸一垮,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三殿下……老臣……老臣替礼部那几个门生担保。”
“交三千两劳务费,快把大门打开吧!!”
……
不到半天功夫。
户部衙门前头那条宽阔的长街。
彻底被京城各家官员府邸派来送银子的马车给堵得水泄不通!
一箱箱白花花的现银,连带着五成的“核账劳务费”,跟流水一样往户部太仓里头抬!
到了傍晚日落时分。
看着太仓大院里堆得像座银山一样的官银。
林默拿着算盘算完最后一笔总数,激动得手都在抖。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三殿下!”
“今日六部百官主动退赔历年亏空,外加五成劳务费,共计净入太仓现银——十八万四千两整!!”
十八万四千两!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白花花的银锭子,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扣除原本亏空的十二万两归入国库正账。
多出来的那六万四千两劳务费,全算合作社的纯利润!
按自己占三成干股算,今天啥也没干。
光来户部溜达了一圈,东暖阁床底下又能多出近两万多私房钱!
“哈哈哈哈!好!干得漂亮!”
朱元璋笑得满脸褶子全都舒展开了。
走上前去,重重拍了拍许观的肩膀,赞不绝口。
“许观啊,咱果然没看错你!”
“不愧是咱大明朝的第一铁算盘,比锦衣卫那帮废物顶用多了!”
夸完了许观,老皇帝转过身。
冲着跟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一挥大手。
“蒋瓛!传咱旨意!”
“从明天早朝开始,你带几个校尉在奉天门外头给咱挨个摸裤裆检查!”
“凡是穿两条以上棉裤来上朝、或者在金殿上故意胡言乱语找抽的官员……”
“廷杖一律免打,大牢也不准关!”
朱元璋指了指户部大院里那一排排大算盘,笑得那叫一个狰狞。
“有一个算一个。”
“统统给咱剥了棉裤,直接扭送进户部衙门。”
“给许状元当算账学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