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默顶着两个堪比大熊猫的硕大黑眼圈,瘫坐在太师椅里。
他左手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加浓安神汤。
右手有气无力地拨弄着桌上的紫檀木算盘。
“哗啦……咔哒……”
听着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林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感谢满天神佛,感谢祖宗十八代保佑!
昨晚那个小魔头拉着二十万两现银进宫。
一直到今早天亮。
奉天殿那边都没传出什么“皇三孙暴毙”或者“锦衣卫连夜围剿户部”的噩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朱收了钱,龙颜大悦。
这关又特么险之又险地苟过去了!
“只要把李善长这波抄家款平平安安地消化完。”
“老子就立刻装中风,回家养老去……”
林默美滋滋地吹了吹药碗上的热气,刚把碗沿凑到嘴边。
“哐当——!!”
公房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地踹开!
“噗——咳咳咳!”
林默吓得浑身一哆嗦。
完了!这小王八蛋来了!
只见门口的晨光里,朱允熥背着手。
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儿,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林师,大清早的喝什么马尿呢,味儿这么冲?”
朱允熥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顺手抓起林默桌案上晾着的凉茶,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接着,他抹了把嘴。
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瞅了一眼。
从怀里掏出一张黄麻纸。
“啪!”
那张纸被他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林默的算盘上。
“别拨拉你那破算盘珠子了!”
朱允熥挑了挑眉毛,一脸得瑟。
“来,瞅瞅孤昨晚拼着半条命。”
“从皇爷爷手指头缝里抠出来的宝贝!”
林默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拿着帕子擦嘴。
漫不经心地低头往算盘上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真就一眼万年!
林默当场懵了!
只见那张黄麻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
【着调拨火药局库储受潮火药贰万斤、工部熟练铁匠石匠三千名,交由皇三孙朱允熥随行差遣,钦此!】
而在纸张的最下方。
赫然盖着代表着大明至高皇权的皇帝亲印!
一息。
两息。
林默呆愣在原地。
他的脑瓜子里像是有一万道九天玄雷同时炸响,炸得他三魂七魄当场出窍!
两万斤……火药?!
外加三千名能打造军械火器的工部铁匠?!
林默那颗患有严重被迫害妄想症的脑子。
在这一瞬间以超越光速的频率疯狂运转起来。
一条清晰无比、逻辑严密的惊天阴谋链条。
在他脑海中瞬间闭环——
前几天,这小魔头借着江南讨债的名义。
用几十万两白花花的现银。
把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怀远侯曹兴等十几个手握京营重兵的淮西悍将。
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昨天。
他又在韩国公府搞了个什么劳什子“皇家特许园会”。
把这帮骄兵悍将聚在一起歃血盟誓、排座次搞团建!
今天一早!
这小畜生居然直接把手伸向了火药局和工部。
一口气提走了整整两万斤烈性火药!
串联武将!
私建帮会!
调拨工匠!
囤积重型火药!
这他妈哪里是在搞什么江淮合作社?!
这他娘要明天引爆午门,后天就要杀进奉天殿。
把朱元璋和太子朱标一起送上天的武装夺门政变啊!!
两万斤火药是什么概念?!
哪怕是受潮的,只要会操作。
足够把半座应天府皇城炸上天。
让老朱连块完整的棺材板都凑不齐!
“疯了……彻底疯了……”
林默双腿一软,顺着桌沿“出溜”一下就滑跪到了地上。
“哇——!!”
这位堂堂正三品的户部左侍郎,连官威都顾不上了。
一把抱住朱允熥的靴子,扯开嗓子就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三殿下啊!”
“您要是想当皇帝,您自己去炸奉天殿行不行?!”
林默涕泗横流。
“微臣家里头九代单传啊!”
“昨晚微臣死去的亲娘托梦给微臣。”
“说微臣老家的祖坟正在往外冒黑烟!”
“老娘在梦里拿着鞋底子抽微臣的脸。”
“说微臣要是不赶紧辞官回乡种田,咱们老林家明天就得彻底断子绝孙。”
“连坟头草都得让人给扬了啊!”
林默一边哭,一边从袖子里掏出半个月前就写好的的辞官奏折。
拼命往朱允熥手里塞。
“殿下!您发发慈悲,放微臣一条狗命吧!”
“微臣上有八十岁老母……不对,微臣下有嗷嗷待哺的耗子要养!”
“这造反诛九族的大业。”
“微臣这小身板真掺和不起啊!!”
朱允熥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跟杀猪一样乱嚎的林默,整个人都懵了。
他使劲抽了抽腿,没抽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林默!”
“你早起把脑浆子当安神汤给喝了吧?!”
朱允熥抬起另一只脚,嫌弃地踹在林默的肩膀上。
直接把这老乌龟踹翻在地上。
“谁特么跟你说孤要造反了?!”
“造反?”
“孤放着好好的皇三孙不当。”
“放着户部金山银海的日进斗金不享受,孤去造自家亲爷爷的反?!”
“你脑子里装的全是陈年裹脚布吗?!”
林默惊魂未定地指着桌上那张批条,声音都在劈叉。
“不……不造反,您要两万斤火药和三千铁匠干什么?!”
“您总不能告诉微臣。”
“您是要在东宫放两万斤的大烟花给皇上贺寿吧?!”
“放屁!孤是那种败家的人吗?!”
朱允熥翻了个大白眼,一把抓起桌上的批条,抖得哗哗作响。
“孤这是为了大明的民生基建!”
“昨晚孤在东暖阁。”
“喝了大醉,哭掉了二两眼泪。”
“才好不容易从老头子嘴里抠出这点物资!”
朱允熥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江淮合作社现在修的那条通往凤阳的驰道。”
“中间横着两座岩石头山!”
“光靠民夫拿铁锤凿、拿火烧水泼,猴年马月才能把路修通?!”
“到时候耽误了工期。”
“蓝玉和常升那帮老杀才,还不得拎着大铁锤来户部找咱俩拼命?”
朱允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俯视着地上的林默。
“这三千工匠,是拉去打造开山铁钎和运石车的!”
“这两万斤废火药,是拉去重新提纯配比,做开山炸药包的!”
“只要轰隆几声把那两座石头山给炸平了。”
“不仅路通了,炸出来的碎石子还能直接拿来铺路垫地基!”
“一箭双雕,懂不懂啊?!”
公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默保持着擦眼泪的姿势,呆呆地仰望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
他脑子里头一片空白。
修路?
开山?
铺碎石子?!
不是……
谁家好人修条马路。
开局先去军火库提两万斤火药啊?!
这是大明洪武二十三年!
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蓝翔挖掘机施工现场!
你这种动不动就搞大爆破的行径,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万一哪天炸山炸顺手了。
嫌奉天殿挡了你修路的道。
你是不是也准备给老朱的龙椅底下塞二百斤炸药包啊?!
看着林默那副眼神呆滞的傻样,朱允熥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弯下腰,把那份辞官奏折从林默手里抠出来。
“刺啦”两下撕成了碎片。
“行了,别在地上装王八了,赶紧给孤爬起来!”
朱允熥拍了拍手,语气不容置疑。
“这批火药和工匠今天晌午就会押送到城外江淮大营。”
“孤任命你为‘江淮大爆破总后勤兼安全总管’!”
“这几天你亲自去工地上盯着。”
“把火药的进出库账目给孤算好!”
朱允熥眯起眼睛,冷冷地警告道:
“要是少了一斤火药,或者走水炸飞了一个工匠,孤就拿你去填炮眼!”
“听明白了吗,林大总管?”
林默看着朱允熥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欲哭无泪地闭上了眼睛,认命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造孽啊!
上辈子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
穿到大明朝来给这么个活阎王当牛做马!
“微臣……领命……”
林默颤巍巍的站起来。
只觉得自己离菜市口的断头台,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