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阊门大街。
江南第一清流大族,盐商魁首沈家的高门大宅前。
此刻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身穿儒衫的读书人。
年过六旬的沈老太爷手拄龙头拐杖,站在台阶最高处,满脸悲愤。
“诸位!”
“李善长那逆贼虽伏诛。”
“可户部那帮酷吏竟然污蔑老夫替逆贼代持三万亩良田。”
“私吞三十万两盐引银子!”
“这是想掘我江南士林的根啊!”
底下几十个受过沈家恩惠的举人、秀才立刻群情激愤。
一个个拍着胸脯高喊。
“沈公放心!”
“京城里已经来信。”
“二殿下和都察院的御史老爷们都在奉天殿替咱们撑腰!”
“今日户部那帮刀笔吏敢踏进阊门一步。”
“等便一头撞死在孔圣人牌位前。”
“叫他户部背上逼死江南名士的千古骂名!”
一帮酸儒摩拳擦掌,连撞柱子时先迈哪条腿、流多少血都盘算好了。
就在这时。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破锣声。
尘土飞扬间。
几百号彪形大汉呼啦啦地冲进了长街。
领头的不是什么户部书吏。
而是三个在京城横着走的活阎王!
凉国公蓝玉赤着半边膀子,肩上扛着那柄八棱紫金锤。
开国公常升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破坛子,满脸肥肉一抖一抖。
后头四个老亲兵,还用门板抬着脑袋缠满白布的怀远侯曹兴!
沈老太爷和一帮秀才全看傻了。
不是说户部派人来核账吗?
这帮丘八是从哪冒出来的?!
不等沈老太爷开口质问。
前排一个急着表现的年轻秀才已经梗着脖子冲了上去,指着蓝玉的鼻子大喝。
“来者何人!此乃江南名宿沈公府邸,圣人云……”
“云你娘的蛋!”
蓝玉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紫金大锤顺势往下一抡!
“轰隆——!!”
沈家门口那根拴马桩,当场炸成了碎石子!
碎石擦着那秀才的头皮飞过去,吓得他两腿一软。
“听好了!”
蓝玉一脚踩在拴马桩的底座上,扯开破锣嗓子咆哮。
“老子乃大明凉国公蓝玉。”
“奉户部三殿下之命,特来江南清缴逆贼李善长的赃银!”
“沈老头!”
“你欠咱们九边将士三十万两买裤子的血汗钱。”
“今儿个要是不连本带利吐出来。”
“老子把你家祖坟里的蚯蚓都给揪出来劈成两半!”
沈老太爷气得浑身哆嗦。
“粗鄙武夫!”
“老夫乃是功名在身的士绅,岂容尔等污蔑!”
“有本事你们就踏过我江南学子的尸首……”
“跟这老梆子废什么话!干活!”
旁边的常升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大手一挥。
“把沈家前后门、侧门,连带后院的狗洞,全给老子守死!”
“架锅!生火!”
几百号上过战场的退伍老兵扑了上去。
不动刀枪,直接搬来长板凳,把沈家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十口大铁锅在孔圣人牌位前头一字排开。
常升狞笑着拍开怀里那口破坛子的泥封。
一股仿佛在茅坑里发酵了三百年的惊天恶臭。
瞬间顺着风席卷了整条阊门大街!
那是他在来江南的漕船上,特意攒了五天的霉变臭咸鱼外加腐烂虾酱!
“刺啦——”
几十斤臭咸鱼倒进滚烫的菜籽油锅里。
浓烈的黑烟裹挟着令人灵魂出窍的生化毒气,直冲云霄!
“呕——!!”
刚才还喊着要撞柱子殉道的几十个江南才子,连三息都没撑住。
一个个掐着脖子,眼泪鼻涕狂飙。
门板上的曹兴更是拿着个破铜锣,躺在沈家门槛上哼哼唧唧地敲。
“还钱呐……沈家老太爷吃绝户不还钱……”
沈老太爷捂着鼻子,被熏得两眼翻白。
不得不带着家丁狼狈逃回内院。
“顶住!都给老夫顶住!”
沈老太爷一边干呕一边嘶吼。
“他们不敢杀人!”
“只要咱们硬挺上三五日,京城的御史言官定会参死这群强盗!”
然而,沈老太爷不知道的是。
距离沈家不足百步的茶楼下。
林默黑着脸坐在太师椅上。
几十名江淮合作社的算手和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将一张张盖着户部鲜红大印的纸片挂满木牌。
“瞧一瞧看一看嘞!”
王强站在桌子上,拿着个大竹筒扯着嗓子吆喝。
“苏州沈家欠朝廷逆款三十万两。”
“现由江淮合作社全面接盘,拆分成三千份小额债权凭证公开叫卖!”
“面值一百两的沈家欠条,今天只要八十两现银就能买走!”
周围看热闹的苏州百姓、商贾。
还有城里头的漕帮头目、盐枭地头蛇全围了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位官爷,沈家势大,咱们买这欠条,也得要得回来银子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漕帮堂主瓮声瓮气地喊道。
王强嘿嘿一笑,伸手一指不远处正在炖臭鱼的蓝玉和常升。
“看见那十几位国公、侯爷了吗?!”
“殿下有令!”
“凡购买我合作社债权凭证者。”
“皆可聘请开国公侯及麾下百战亲兵,免费上门协助‘核销!’”
“沈家名下的绸缎庄、米铺、良田、乃至他们家小姐屋里的红木拔步床。”
“只要拿着凭证,看上什么搬什么,官府当场过户盖印!”
轰!
这话一出。
人群中那些平日里被沈家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本地盐商、绸缎庄老板。
还有满城的泼皮帮派,眼珠子瞬间红了!
八折买沈家的铺子和田?
还有凉国公蓝玉这种活阎王带队帮忙砸门抢东西?!
“我买五十张!”
“老子看沈家城南那座染坊眼馋好几年了!”
“给老子来一百张!”
“漕帮的弟兄们,抄家伙去沈家搬库房啊!”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万两的债权凭证被疯抢一空!
当沈老太爷爬上自家院墙往下看时,吓得差点一头栽下来。
只见常升和张翼领着几百号本地漕帮大汉。”
“手里挥舞着合作社的凭证,正拿着大铁锯咔嚓咔嚓地锯他家祖祠的楠木柱子!
“别锯了!祖宗们别锯了!我还!我全还啊!!”
沈老太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哭着让人打开了地窖。
仅仅三天。
这股由“淮西恶霸武力护航+合作社债权拆分”组成的泥石流。
横扫整个苏松杭嘉湖!
所过之处,江南豪族闻风丧胆。
一听见铜锣声和臭咸鱼味。
连夜套着马车排队去合作社交银子赎字据!
……
十日后,应天府,奉天殿。
大朝会刚一开始。
东宫与都察院的十几名御史便齐刷刷地扑倒在金砖上,哭声震天。
“陛下!江南大乱,斯文扫地啊!”
一名老御史手里高举着一摞控诉状。
“凉国公蓝玉、开国公常升等十余名武勋,擅离京师,携恶仆数千闯入江南!”
“彼等在苏州、松江大肆打砸名儒府邸。”
“污损先师牌位,更勾结市井流氓强抢士绅家产,形同盗匪!”
朱允炆紧跟着跨出队列,躬身长揖。
“皇爷爷,江南乃大明赋税重地,更是天下文脉所系。”
“三弟为敛财邀功,竟纵容骄兵悍将祸乱地方,逼得江南士林人人自危!”
“孙儿恳请皇爷爷严惩蓝玉等凶徒。”
“罢免三弟户部差事,以平民愤,以正朝纲!”
右侧,朱雄英也冷冷地开口补了一刀。
“皇爷爷,兵部早有严令,武勋不得干政扰民。”
“三弟此举,确已坏了朝廷法度,不可轻饶。”
满朝文官纷纷出列附议,黑压压跪了一地。
大有不把朱允熥和淮西勋贵扒皮拆骨誓不罢休的架势。
龙椅上,朱元璋阴沉着脸,目光转向队列末尾。
“老三,御史参你纵容武夫祸乱江南,你还有何话讲?”
朱允熥站了出来。
“抬进来!”
殿外,几十名户部军汉,喊着号子。
吭哧吭哧地将二十口大木箱抬进了奉天殿!
“哗啦——!”
箱盖全部掀开!
刹那间,耀眼夺目的银光几乎晃瞎了满朝文武的狗眼!
前十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大锭!
后十口箱子里,全是崭新的江南上等水田红契与盐引!
大殿内所有的哭喊声,像是被一把掐住了脖子,停了下去!
朱允熥从箱子里随手拎起一本黑皮账册。
走到那名老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启禀皇爷爷!”
“蓝国公与诸位叔伯下江南十日,未伤一人性命!”
“共替国库追回李善长逆产现银一百八十五万两!”
“查实隐匿良田十二万亩!”
“盐引商铺折银八十万两!”
“扣除按例给诸位侯爷的劳务费,净入国库太仓现银一百三十万两!”
轰隆!
满朝大臣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十天!
现银一百三十万两!
这他娘的比整个大明朝廷小半年的夏税现银收成还要多!
朱允熥一翻脸。
把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砸在那老御史的脑门上。
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孤倒是奇了怪了!”
“江南沈家、顾家替李善长隐匿十二万亩黑田。”
“偷逃朝廷几百万两赋税的时候,你们这帮御史跟死人一样连个屁都不放!”
“九边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受饿。”
“国库穷得跑耗子的时候,没见你们掉一滴眼泪!”
“现在舅姥爷他们辛辛苦苦帮皇爷爷把国库的银子要回来了。”
“你们倒在奉天殿上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
朱允熥眼珠子一眯,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着?”
“动了江南老赖的银子,就跟割了你们的肉一样疼?!”
“莫非你们都察院和礼部的老爷们。”
“平日里也没少收江南豪族孝敬的炭敬冰敬,分了李善长的赃银?”
“你……你血口喷人!”
老御史吓得魂飞魄散。
朱允炆更是心头一颤,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而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朱元璋看着那满箱子白花花的银锭。
原本阴沉的老脸早就笑成了一朵菊花!
一百三十万两现银啊!
有了这笔钱,北征的粮饷、九边的冬衣全都有着落了!
至于蓝玉他们在江南炖臭咸鱼熏吐了几个酸秀才?
熏得好!
要是能把那帮偷税漏税的江南土财主全熏死才痛快呢!
“啪!”
朱元璋站起身,指着底下的言官破口大骂。
“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老三和蓝玉替咱追缴国库逆产,体国奉公,劳苦功高!”
“你们这帮言官不去查江南豪族兼并田亩之罪。”
“反倒在这儿替老赖张目,替逆党叫屈!”
“来人!”
“把这几个拖下去,每人赏三十廷杖!”
“传咱旨意。”
“蓝玉、常升等人催收有功,赏御酒百坛!”
“户部所追银两,即刻入库备边!”
殿外,锦衣卫冲进来。
将那几个哭爹喊娘的御史直接拖了出去。
朱允熥笑眯眯地冲着面色铁青的朱允炆和朱雄英拱了拱手。
“大哥,二哥!”
“户部银子太多,搬运起来实在费劲,弟弟就先去帮忙了!”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