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青石板地刚拿温水泼过。
地龙烧得旺,水汽蒸腾起来,暖阁里透着股潮湿的闷热。
萧何蹲在火盆边,手里捏着根半焦的木棍。
正死命捅咕里头的无烟炭,想让火烧得更旺些。
“老李,你腰板挺直点。”萧何吸溜了一下鼻涕,“殿下这几天没睡好,起床气大着呢。”
李斯跪在几步外的蒲团上,脊背僵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竹简,指节泛白。
老头子脑门直冒汗,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珠帘挑开,珠子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嬴子夜趿拉着布鞋,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没骨头似的往太师椅里一歪,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
“大清早的,奔丧呢?”
嬴子夜端起案几那碗温热的羊奶,抿了一口。
腥膻味冲鼻,他眉头一皱,把碗磕在桌面上。
李斯深吸一口气,双膝往前蹭了两步。
“殿下!北边捷报频传,大军已将漠北扫荡一空!”
他双手把竹简高高举起,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老臣恳请殿下,即刻下令班师回朝!”
“那草原乃是苦寒之死地,种不出半粒粟米。”
“咱们耗费无数军饷,占着块不毛之地,还得派重兵把守,这、这是劳民伤财啊!”
嬴子夜抓起几案边缘的青瓷茶盖。
在手里掂了两下。
“不毛之地?”
嗖!
茶盖化作一道青色残影,带着凌厉的风声飞出。
“哎哟!”
李斯躲闪不及,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茶盖碎成两半,掉在金砖地面。
老头额头瞬间鼓起一个核桃大的红肿大包,疼得他直抽冷气,眼泪花子全出来了。
“老李,你这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
嬴子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笑出声。
“打下来的地盘,你让本公子吐出去?”
他站起身,大跨步走到李斯跟前,居高临下盯着这老顽固。
“种不出粟米,就成了死地?”
嬴子夜弯下腰,手指用力戳着李斯官帽的边缘。
戳得老头身子直晃荡。
“草原上长的是什么?是草!草能干什么?能喂羊!能喂马!”
他直起腰,双手叉腰。
“一百万头羊,一万匹战马,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斯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殿、殿下……羊肉膻气重,除了边关苦寒之地的穷军汉,关中百姓谁吃那玩意儿啊?”
他咽了口干沫。
“再说,那么多羊,也运不到咸阳就臭了。”
“吃肉?谁告诉你养羊是为了吃肉的?”
嬴子夜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斯。
他转身走向墙边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随手拿起竹竿,在长城以北那片广阔的空白区域画了个大圈。
“老萧!”
嬴子夜敲了敲地图。
萧何赶紧扔下木棍,抱着破算盘跑过来,连连点头。
“微臣在!”
“天机阁那边,手工纺纱机弄出几台了?”
“回殿下,上个月欧阳大匠带人捣鼓出了十台样机。脚踩的,转得飞快。”
“好。”
嬴子夜把竹竿扔回墙角。
“传令下去。”
他眼底燃烧着资本家榨取剩余价值的狂热火光。
“把整个漠北,划为大秦第一北方畜牧业国营总厂。”
“那些被俘虏的匈奴牧民,全给本公子打散了重新编组。”
“不许他们拿刀,只许他们拿剪子。”
嬴子夜扯起一边嘴角,笑容恶劣至极。
“让他们去剪羊毛。”
“剪下来的羊毛,打包装上蒸汽机车,运回关内。”
“用纺纱机织成羊毛衫、羊毛毯。”
他走到李斯面前,蹲下身子。
盯着老头那张惨白的脸。
“老李,你想想。”
“到了冬天,一件轻便保暖的羊毛衫,在咸阳城的黑市能卖到什么价?”
“那些冻得直哆嗦的老财主,舍不舍得掏金饼子来买?”
李斯愣住了。
脑海里飞速盘算。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羊皮能做裘衣,却从没听过羊毛还能纺成线织衣裳。
若是真能成……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啊!
“不仅如此。”
嬴子夜站起身,继续抛出王炸。
“羊奶也别浪费。让天机阁弄点马口铁,做成铁罐子。”
“加糖熬煮,密封杀菌,做成羊奶罐头。”
“保质期能有半年。”
他看着萧何,眼神冰冷锐利。
“全军将士的口粮里,以后必须配给羊奶罐头。”
“本公子要大秦的士兵,个个壮得像牛犊子。”
萧何听得倒抽冷气。
这降维打击般的产业链概念,直接把他的认知锤成了碎渣。
他怀里的算盘珠子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殿下!这、这能行得通?”
“废话,本公子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嬴子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对了,马场也别闲着。”
他重新歪回太师椅里。
“挑出最精壮的汗血宝马,和大秦本土马杂交繁育。”
“我要在三年内,组建十万重装骑兵的专用战马储备。”
“人披精钢重甲,马披铁浮屠。”
嬴子夜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暴戾杀气。
“这支重骑兵,以后是要跨过帕米尔高原,去踩平那个叫罗马的破落户的。”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李斯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趴在井底的癞蛤蟆。
自以为看懂了大秦的天下。
却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监国皇子,早就把眼睛盯上了整个地球。
草原不是负担。
草原是被剥削的羊圈。
“微臣……微臣愚钝!”
李斯连滚带爬地重新摆正姿势。
脑门再次磕在金砖表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殿下雄才大略,老臣这就去起草诏书,筹建北方畜牧业国企!”
他嗓音嘶哑,透着股彻底被打服的狂热。
“滚去写吧。”
嬴子夜摆摆手,连眼睛都没睁。
“写得清楚点,别整那些酸掉牙的之乎者也。”
李斯连连应诺,爬起来倒退着往外走。
“等等。”
嬴子夜突然出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外厚厚的积雪上。
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老萧,你去准备准备。”
嬴子夜指节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咱们那位一直睡在密室里的老爹,最近好像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满满的恶趣味。
“找几个木匠,去给他打一副上好的黑漆棺材。”
“记得雕上五爪金龙。”
“本公子要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出殡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