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没有再谈工作。
赵怀远聊了聊京城的天气,聊了聊他最近看的一本关于大明财政改革的闲书,还问起了沈如晦家里的事。
沈如晦说都好,就是忙,回去的次数少。
赵怀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忙归忙,家里的事别撂下,后院不起火,前院才打得赢仗。”
从赵怀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亮着几盏老式的路灯,光晕昏黄,把沈如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第二天中午,沈如晦坐飞机回了汉东。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沈如晦的手机响了,是陈东临打来的。
“部长,傅省长那边今天上午给组织部送来了一份材料,是省政府明年预算盘子的初步方案,说是请您这边看看干部考核跟财政指标衔接的那块,有什么意见随时沟通。”
沈如晦嗯了一声,让陈东临把材料放到他办公室。
预算方案送过来,名义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在告诉他:我这边已经开始按规矩走了,你那边呢?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沈如晦翻开看了几页,是省政府明年预算的总体盘子,重点标出了跟干部考核挂钩的那几个指标——Gdp增速、财政收入、民生支出占比。
傅安邦在几个关键数字旁边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工整,看得出是仔细看过的。
沈如晦看完之后,在材料最后附了一页纸,写了三条意见:
第一条,干部考核跟财政指标衔接,不能光看总量,得看结构,民生支出的占比和增速要单列。
第二条,各县市区的考核排名,财政指标权重不能超过三成,否则容易导致数据造假。
第三条,建议在明年一季度选三个地市做试点,验证一下衔接方案的可操作性。
他把材料合上,让陈东临送还省政府办公厅。
陈东临拿着材料走了之后,沈如晦靠在椅背上,把回汉东之后要做的事理了理,可还没等他理清楚,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电话是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打来的。
“沈部长,沙书记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挂了电话,沈如晦坐在椅子上没动。
沙瑞金这个时候找他,多半跟傅安邦那边递过来的材料有关,也可能跟京城那边的议论有关,还可能跟新干部考核方案有关。
不管是哪一样,明天这场谈话都不会轻松。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东临的内线:“东临,你把干部考核方案第一版推行的情况、各地市的反馈、试点数据,全部整理一份出来,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放我桌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如晦准时推开了沙瑞金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如晦同志来了,坐。”
沈如晦在沙发上坐下,白处长端了杯茶进来,又退了出去。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沈如晦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笑,语气像是聊家常:“如晦同志,听说你前两天去京城了?办什么事去了?”
沈如晦知道这件事瞒不过沙瑞金,也没打算瞒:“去看望了一下赵怀远老部长,他身体不太好,入冬了去看看。”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赵部长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冬天有点乏,精神头比去年差了些。”
“赵部长为组织工作辛苦了一辈子,该好好养养了。”沙瑞金感慨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如晦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如晦端着茶杯没放,等着他往下说。
沙瑞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沈如晦面前:“傅安邦同志那边送过来一份明年预算盘子的方案,里面提到了干部考核跟财政指标衔接的事。
我看了看,觉得他这个思路跟你的干部考核方案有些出入,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沈如晦把材料翻开,正是傅安邦送过来的那份,上面还贴着他昨天写的那三条意见。
他看了两页,合上材料,语气很平:“沙书记,傅省长这份方案我看了,基础很好,我提了三条意见送回去了。
衔接的大方向没问题,就是在指标权重和试点范围上需要再斟酌一下。”
沙瑞金点了点头,可随即话锋一转:“如晦同志,我听说你最近在准备干部考核改革的一个新方案?能不能跟我说说,新在哪里?”
沈如晦心里一动。
沙瑞金的消息确实灵通,他这边刚有了个轮廓,沙瑞金那边就知道了。
不过他没打算藏着掖着,既然沙瑞金问了,他就大大方方说。
“沙书记,新方案的核心是两条。
第一条,把原来的全省统一排名改成分类考核,按照各地市的经济发展水平、产业结构、资源禀赋,分成三类,同类之间比较,不同类之间不横向排名。
第二条,在考核指标里增加两个维度——营商环境和群众满意度,这两个维度的权重加起来占四成,经济指标占六成。”
沙瑞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如晦看得出来,他在掂量。
“如晦同志,你这个新方案,比原来那版进步了不少。
分类考核解决了一刀切的问题,增加营商环境和群众满意度,也比光看Gdp要全面。”
“可有一条,你这个新方案要推行,得先上常委会讨论。
原来那版方案在常委会上争了多久,你心里有数。
新版方案改动这么大,常委会上会有什么反应,你想过没有?”
沈如晦点了点头:“沙书记,我想过,所以我的意思是先上常委会讨论,大家把意见摆出来,该修改的修改,该完善的就完善。
讨论充分了再推行,比仓促上马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