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算，那是人情往来。
如果算，那就是擦边球。
这中间的界限，模糊得像雾里看花。
沈如晦没有追问，只是笑眯眯地夸了一句：“嫂子这手艺确实好，茶香浓郁，入口回甘，比我办公室里的茶叶强多了。”
毛娅被夸得眉开眼笑，连声说沈部长喜欢就多带几包回去。
沈如晦笑呵呵地答应了，心里却在想——这个易学习，表面上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可往细了看，却也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
他肯定是有问题的，只不过这些问题藏得比较深，藏在家里的规划图和妻子的茶山之间，藏在人情往来的灰色地带，藏在模糊操作的边边角角里。
至少不是像沙瑞金以为的那样——毫无瑕疵。
沈如晦在考察笔记上又添了一行字：妻子承包茶山，茶叶售价偏高，存在人情往来之嫌。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跟易学习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勉励话，然后带着考察组告辞离开。
回到车上，张德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部长，易学习这个同志，确实是难得的好干部。”
“基层待了二十五年，家里连套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满墙挂的都是规划图，我看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沈如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德山，看一个干部，不能只看他苦不苦、累不累、穷不穷。”
“穷不是美德，苦也不是政绩。”
“一个干部如果除了苦和穷之外拿不出别的东西来说事，那恰恰说明他可能并不适合待在那个位置上。”
张德山愣了一下，品了品这句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易主任……”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沈如晦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影：“考察报告怎么写，我心里有数。”
“好的地方写足，不好的地方也写上，实事求是嘛。”
“至于怎么定性、怎么拍板，那是沙书记的事。”
“我们的职责是客观公正地呈现考察结果，不是替领导做决定。”
张德山哦了一声，不敢再多问，心里却在嘀咕——部长这话，前半句是场面话，后半句才是重点。
把问题写进报告，把拍板权交给沙瑞金，这叫什么？
这叫既守住了组织部的程序正义，又把烫手山芋塞到了沙瑞金怀里。
沙瑞金要是硬要提拔易学习，那以后出了问题，组织部就可以说——当初考察报告里可是写了的，是您沙书记自己非要提的。
沙瑞金要是因为这个瑕疵放弃了易学习，那他之前在沈如晦面前费尽心思推荐的这位理想干部，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管沙瑞金怎么选，沈如晦都立于不败之地。
张德山在心里给自家部长竖了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回到省委之后，沈如晦让张德山把考察组的材料汇总成一份完整的考察报告。
报告里关于易学习的优点写得很详实——工作能力强，招商有办法，对基层情况了如指掌，二十五年如一日坚守一线，家中规划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就是他敬业的铁证。
但关于他的问题，沈如晦也如实写了进去——家中存放大量工作图纸，涉及内部信息管理风险。
妻子承包茶山，茶叶售价明显高于市场均价，存在人情往来的灰色地带。
这两条问题沈如晦写得很有分寸，没有上纲上线，也没有刻意淡化，就是用一种平铺直叙的白描手法，把客观事实摆在那里，留给审阅者自行判断。
报告送出之后，张德山忍不住问了一句：“部长，这两条问题会不会影响易学习的提拔？”
沈如晦笑了笑，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沙书记看到了，会怎么想？”
张德山想了想，摇了摇头。
沈如晦笑了笑：“这就对喽，我也想看看。”
考察报告送到沙瑞金案头的时候，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到优点部分，他不时点头——易学习这个干部果然没让他失望，开发区搞得好，基层情况摸得透，正是他需要的那种肯干事、能干事的实干型干部。
可看到后面那两条问题的时候，沙瑞金的眉头拧了起来。
图纸挂家里？
茶叶卖八千多一斤？
他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沙瑞金不是刚出道的愣头青，他当然知道这两条问题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那是一个基层干部不拘小节、不计个人得失的表现，根本算不上什么原则性错误。
可往大了说，如果有人拿这两条大做文章——规划图挂家里是泄露内部信息，茶山是隐性利益输送——那这两条就能成为攻击他的弹药。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子。
易学习是他到汉东之后第一个亲自提名提拔的干部，这个人选直接关乎他的用人导向和政治威信，如果提上去了，全省干部都会竖起大拇指——沙书记选人有眼光、用人有魄力。
风险有，但不大。
收益大，而且立竿见影。
衡量再三之后，沙瑞金在报告封面上签了四个大字——同意提拔。
签完之后，他把报告放到一边，笑了笑。
沈如晦在报告里写的这些问题，在他看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免责条款——组织部的考察报告嘛，总得写几条不足之处，否则显得考察组工作不扎实。
想通了这一层，沙瑞金的心情好了不少。
然而他并不知道，沈如晦的阳谋从来不会在开头就露出獠牙。
沈如晦送过来的坑，永远是你在签字的那个瞬间以为自己在走阳光大道。
等走到半道上发现脚下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签下的字会成为仕途的垫脚石，有时候则会变成绊马索。
至于到底是垫脚石还是绊马索，那就要看签字的人，有没有那个火眼金睛的本事了。
考察报告批下来之后，沙瑞金决定明天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门讨论侯亮平和易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