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春秋笔法,是调整了一下论述的侧重点,我承认侯亮平程序有瑕疵,但我强调的是这个瑕疵是在特殊背景下的紧急避险行为。”
“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贪污和挪用公款之间的区别——性质确实不同,但都不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都要一是一二是二地放在台面上说清楚。”
田国富听了这番诡辩,气得直咬牙,高育良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把自己的选择性陈述包装成了信息充分公开下的合理侧重,把李达康的信息不足硬说成故意隐瞒。
可问题在于,高育良这番诡辩听起来确实逻辑自洽,你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一击致命的反驳点。
田国富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他觉得自己刚才就该直接抓住侯亮平绕过程序这个事实本身开火,不该在高育良的诡辩泥潭里跟他纠缠。
但现在再后悔已经晚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育良书记,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我不得不说——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田国富坐直了身子,那股子较真劲儿又上来了。
“程序和春秋笔法能是一回事吗?”
“程序是刚性的,是白纸黑字写在法律条文和规章制度里的。”
“它不是一盘可以任人评说的红烧肉,更不是一篇文章可以被不同的评论者用不同的笔法来解读。”
“程序就是程序,程序有程序的尊严,程序有程序的权威。”
“你程序上出了瑕疵,就是出了瑕疵,不能因为你觉得情有可原,就把瑕疵说成是合理变通。”
田国富这番话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面的高育良脸上了。
“这就好比一把尺子,你说它量得不准,那是事实。”
“你不能说这把尺子在量金子的时候是准的,量银子的时候虽然有点偏差但情有可原。”
“尺子就是尺子,准就是准,不准就是不准,不存在情有可原的不准这个说法。”
高育良听了田国富这番尺子理论,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国富同志,你举的这个尺子的例子,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你说尺子就是尺子,准就是准,不准就是不准。”
“那我问你——如果这把尺子本来是用来量木头的,结果有人非要拿去量棉花。”
“量出来的数据当然不准,可你能说是尺子有问题吗?”
高育良这番类比,田国富一下子愣住了,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没剥皮的橘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侯亮平同志面临的情况,就是这样。”高育良趁热打铁,像是要给自己的论点再加一把火。
“常规程序这把尺子,在正常情况下确实是准的,可侯亮平面对的不是正常情况。”
“是欧阳菁已经订好了飞往漂亮国的单程机票,头等舱,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种情况下,你让他按部就班地走完汇报、开会、签字这一套流程,那就等于是让他用一把量木头的尺子去量棉花。”
“量出来的数据能准吗?”
“等他把数据量出来的时候,欧阳菁已经在太平洋上空喝香槟了。”
田国富被这番话说得脸都绿了,他在心里把高育良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高育良这套量木头和量棉花的理论,听起来花里胡哨的,实际上还是在偷换概念。
可他偏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来反驳,因为高育良的论据确实建立在侯亮平抓捕欧阳菁这一行动的实际成效之上。
你要说程序重要,人家就说实体正义更重要。
你要说先斩后奏不对,人家就说紧急避险是法律允许的。
你要说这把尺子量得不准,人家就说你这把尺子选错了测量对象。
高育良这套话术就像一条泥鳅,你越想抓住它,它滑得越快,你的手攥得越紧,它溜得越远。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进攻,既然在高育良的诡辩泥潭里打不赢,那就回到事实本身,回到那个最简单的原点。
“育良书记,你说侯亮平的做法是为了避免欧阳菁外逃,是为了不让丁义珍的悲剧重演。”
“这一点我承认,侯亮平的初衷确实是好的,我不否认他的出发点是正确的。”
“但是,好的出发点不能证明过程的合法性。”
“这就好比一个人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跳进河里把小孩救上来了。”
“这是好事,值得表扬。”
“可如果他在跳进河里之前,把旁边一个无辜的路人推下了水,那这个救人行为就值得商榷了。”
“侯亮平绕过程序抓人,就像那个把路人推下水的人。”
“他确实抓到了欧阳菁,确实阻止了嫌疑人外逃,可他绕过的那道程序,就像是那个被推下水的无辜路人。”
“程序的尊严被他踩在了脚下,法律的权威被他当成了橡皮筋。”
“这件事如果开了口子,以后每个办案人员都可以拿紧急情况当挡箭牌。”
“到时候程序就成了一张废纸,谁想撕就撕,谁想扔就扔。”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逻辑严密,连沙瑞金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天平似乎正在从高育良那边缓缓地向田国富这边倾斜。
李达康坐在那里,听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简直想给田国富鼓掌叫好。
他在心里暗暗得意——
你高育良不是能说吗?
你高育良不是会诡辩吗?
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比喻,在田国富的硬道理面前,也就是纸糊的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
李达康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给田国富斟茶递水,说一声国富同志,您辛苦了。
片刻之后,高育良开口了:“国富同志,你刚才那个救人的比喻,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我承认,侯亮平在绕过程序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程序瑕疵。”
“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我一开始就说了,程序上确实有问题。”
“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侯亮平有没有程序瑕疵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