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刘福来虽然被赵立春按着打,但的确是实实在在地扎根汉东官场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根基之深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虽然快退休了,但退休之前还是省长嘛,还是省政府的当家人,还是手握实权的正部级大员。
而且按照官场上的潜规则,这种即将退休的老领导,大家都要让三分、敬三分、怕三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他难堪,刘省长一拳四十多年的功夫,谁能顶得住啊。
这叫什么?
这叫携带帝兵的老年大帝。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沙瑞金赶紧挤出一副笑脸,客客气气地说道:“刘省长,您请说,大家都想听听您的意见。”
刘福来笑了笑,和蔼可亲,人畜无害。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觉得沈部长的这个方案,是非常务实的,也是完全符合组织原则的。”
“我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省长,最大的体会就是——干部问题是所有问题中最关键的问题。”
“干部选对了,事业就成功了一大半。”
“干部选错了,后患无穷。”
“丁义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光明区被掏空十几个亿,大风厂差一点就炸了,这些烂摊子归根到底都是用人不当造成的。”
“如果当初在选拔任用环节能够把好关、守好门,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且沙书记一开始也定调了,汉东干部素质低下,急需整改呐。”
“沈部长提出强化考察流程,提高组织部的审核把关作用,我完全赞成。”
“这不是什么揽权,也不是什么越位,这是对汉东干部队伍的负责任,是对汉东事业发展的高度负责。”
“我这个省长,说句实话,这些年在干部问题上是有遗憾的。”
“有些该提的好干部没提起来,有些该免的庸干部没免下去,这里面有方方面面的原因,我不推卸责任。”
“但正因为我经历过这些遗憾,所以我更觉得沈部长的方案来得及时、来得必要。”
“汉东不能再出第二个丁义珍了,也经不起再出一个一一六事件了。”
刘福来这番话,句句都是大实话,也切中汉东干部队伍建设的痛点上。
更绝的是,他把自己也放在了一个较低的位置上,坦诚自己当年在干部问题上有遗憾、有不足,这样一来他说的话就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一个敢于承认自己过失的老领导,比那些永远正确、永远完美的人可信多了。
沈如晦听着这番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刘省长这是在替他站台,而且是拿出了自己的威望和分量在替他站台。
他平时一向以和稀泥着称,不得罪人、不站队、不表态,主打一个笑呵呵谁都好。
可今天,他站出来了,而且站得理直气壮、堂堂正正。
这份情谊,比泰山还重。
沙瑞金难受极了,但面上还的保持微笑。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刘福来是支持沈如晦的,或者说,至少是沈如晦在汉东最坚实的同盟军。
这两位南大校友联手,一个管帽子,一个管钱袋子,再加上刘福来这些年在汉东积攒下来的深厚人脉,这个组合的能量简直可怕。
沙瑞金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来还指望着在常委会上靠人数优势扳回一局,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沈如晦现在明面上有刘福来支持,背后还有多少隐性的支持者,谁也说不清。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的态度又是若即若离、暧昧不清,只抓着李达康猛锤,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沙瑞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蜘蛛网上的飞蛾,挣扎得越厉害,网缠得越紧。
沈如晦见刘福来替自己撑了腰,心里有底了,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进攻的目的是为了达成战略目标,而不是为了把对手彻底激怒。
政治的艺术,说到底就是在进攻中寻找妥协的支点,在妥协中保持进攻的态势。
眼下沙瑞金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田国富也被怼得哑口无言,刘福来又站了出来力挺自己,这一局沈如晦已经胜券在握。
但如果一味穷追猛打、不留余地,把沙瑞金彻底逼急了,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人家到底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虽然根基不稳、人望不足、能力不够,但在程序上依然是汉东最高权力的执掌者。
把一把手逼到绝路上,对他沈如晦并没有好处。
沈如晦决定给沙瑞金一个台阶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整个人呈现出大局在握的从容。
这就是自信!
“沙书记,各位同志,刘省长刚才的鼓励,我沈如晦铭记在心。”
“但我必须要在这里郑重表态——省委组织部强化考察把关,不是为了揽权,更不是为了在干部任用上搞小圈子、搞山头主义。”
“省委组织部一定会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严格按照组织程序办事,该提拔的提拔,该搁置的搁置,绝不掺杂个人好恶。”
“我先举一个例子,免得有人说我口惠而实不至。”
沈如晦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高育良,又扫过李达康,最后落在了沙瑞金身上。
“比如最近大家议论比较多的一位同志——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听到爱徒祁同伟被点名,高育良的表情僵了一下,暗道一声糟糕。
特么的!
祁同伟要被抓典型了!
李达康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终于不抓着他怼了,要转火祁同伟了?
沈如晦继续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宣读一份考察报告。
“祁同伟同志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有成绩,这是客观事实。”
“当年在孤鹰岭与毒贩枪战的英勇事迹,至今在公安战线上还被传为佳话,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口,高育良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但是根据省委组织部掌握的情况,祁同伟同志近年来在工作作风上存在不少问题。”
“跑官要官、拉关系走后门、工作重心偏离主责主业,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特别是他多次往李达康书记那里跑,为的就是争取李书记在副省长人选推荐上的支持,这种做法严重违反了组织原则。”
“因此,我可以在此明确表态——在现阶段,省委组织部不会将祁同伟同志列入副省级后备干部的考察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