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调整丁义珍了。
沈如晦说干就干。
在官场上混,最忌讳的就是光打雷不下雨,话说得比谁都漂亮,事办得比谁都拖拉。
他沈如晦能在三十八岁爬到副省级,靠的就是一个快字——想好了就干,干就干到底,绝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调整光明区区委书记人选的建议方案》就摆在了他的案头。
方案是干部一处处长张德山连夜赶出来的,老组工出手,自然是有水平的。
从孙连城的籍贯年龄学历履历,到他在光明区十五年的任职经历,再到近三年光明区各项经济指标的增速排名,桩桩件件,有理有据。
沈如晦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德山这个人,业务能力确实过硬。
“德山同志,辛苦了。”沈如晦签了字,把方案递还给张德山。
“走程序吧,先报省委。”
张德山接过方案,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嘴:“部长,这份方案要不要先给李书记看看?”
“毕竟丁义珍同志是京州的副市长,又是李书记的爱将,程序上……”
“程序上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沈如晦不紧不慢地说。
“电话里我们聊的很开心。”
张德山嘴角抽了抽,心想您那个电话我也在场,虽然没听见李达康说了什么,但从单方面的内容上看,应该叫火药味十足才对。
但他没再多说,拿着方案退了出去。
在组织部干了八年,张德山深谙一个道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部长和省委常委掰手腕,他这个当处长的只能把本职工作做扎实,至于谁输谁赢,那是上面的事。
下午,秘书陈东临敲门进来,面色有些古怪:“部长,李达康书记来了,就在楼下。”
沈如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该来的总会来,李达康这尊大佛,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衣领,对陈东临说:“请李书记上来,泡两杯好茶。”
李达康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亲切随和,就像来串门的隔壁邻居,跟他平日里在电视上严肃正经的形象判若两人。
沈如晦跟他握手的时候,李达康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沈部长,冒昧登门,没打扰你工作吧?”
“李书记说哪里话,请都请不来呢。”沈如晦笑着让座。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李达康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再抿了一口,然后赞了一声:“好茶!沈部长这儿的茶叶,比我们京州市委的强多了!”
“李书记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送两斤过去。”沈如晦顺着话头往下接。
“使不得使不得。”李达康连连摆手。
“我今天是来跟沈部长讨教的,不是来打秋风的。”
沈如晦心里暗笑——讨教?
您这副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客客气气地说:“李书记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李达康郑重说道:“沈部长,我听说组织部已经把方案报上去了?”
“确有此事。”沈如晦点点头。
李达康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重心长地说:“沈部长,我理解组织部规范干部兼职的考虑,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问题,但光明区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光明峰项目二期马上要开工,征地拆迁扫尾、环评审批、施工招标、配套设施建设,千头万绪,哪一件离得开丁义珍同志?”
“他在光明区干了两年,跟投资商熟门熟路,跟拆迁户也算有点交情,很多事情他出面,一个电话就能协调下来。”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啊。”
“这个项目要是因为人事调整出了岔子,损失的可不只是京州市的Gdp,更是汉东省委的公信力。”
沈如晦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等李达康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李书记说的这些,我都认真考虑了。”
“但正因为光明峰项目重要,我们才更应该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丁义珍同志是副市长,分管城建和招商,光明峰项目本来就在他的分管范围之内。”
“他卸任区委书记之后,完全可以继续以副市长的身份统筹推进项目,并不会影响项目的正常运转。”
“反过来说,光明区除了光明峰项目,还有八十万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教育医疗、低保社保。”
“这些日常工作也需要有人拍板、有人负责。”
“丁副市长精力再旺盛,也不可能劈成两半用吧?”
李达康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但他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表情控制的功夫炉火纯青。
那点不悦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重新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沈部长,有一个问题,不知道你考虑过没有。”
“程序问题。”
“丁义珍同志的区委书记职务,是经过省委常委会批准、报上面备案的,属于重要干部任免事项。”
“按照组织程序,涉及重要干部任免的调整,应当先上书记办公会讨论,再提交省委常委会表决。”
“沙书记到任以来一直忙于调研,书记办公会暂时排不上日程。”
“沙书记在下面跑基层、摸情况,咱们在后院改人事、动干部,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吧?”
说完这番话,李达康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沈如晦。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沙瑞金调研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这是个很好的筹码。
只要书记办公会开不起来,丁义珍的调整就得无限期搁置。
等拖上三五个月,光明峰项目二期开了工,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想动人,那可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这一招借东风,李达康用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沈如晦要是识相,就该知难而退。
李达康的如意算盘打得有多响亮,沈如晦心里就有多敞亮。
他笑着回应:“李书记,我有个不太成熟的看法,说出来你别见笑。”
“关于丁义珍同志两职兼任这件事,从组织原则上说,叫名不正则言不顺。”
“从管理学上说,叫权责不对等。”
“从老百姓的角度说,叫一个萝卜占两个坑。”
“说句不好听的,副市长兼任区委书记两年之久,放眼神州大地,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例子了。”
“这要是再拖下去,万一哪一天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汉东的组织工作不讲规矩、不守章程,到时候这个板子打在谁身上?”
“打在我身上也就罢了,毕竟我来得晚,不知者不怪。”
“可要是打在李书记您身上,那可就太冤了。”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沈如晦这番话,前半句是冷嘲,后半句是热讽,从头到尾软中带硬、棉里藏针。
表面上是在替李达康着想,骨子里是在说——丁义珍长期违规兼职这件事,真要追究起来,你李达康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李达康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年轻人。
之前他只当沈如晦是上面空降下来的镀金干部,仗着有赵怀远撑腰,想在汉东耍耍威风。
现在看来,这年轻人不光有背景,还有脑子,而且还是一把软刀子,捅人不带响的。
但李达康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能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干得风生水起,靠的可不仅仅是Gdp数据,还有一副铜浇铁铸的脸皮和一套随机应变的功夫。
“沈部长,你这话说的就有些危言耸听了。”李达康笑着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副老大哥教训小兄弟的口吻。
“丁义珍同志两职兼任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有省委的批复文件在,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至于你说的事情本身不合规矩,我觉得这恰恰说明沈部长对汉东的情况还不够熟悉,有些方面还需要多走走、多看看、多听听。”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审时度势、顾全大局。”
这话已经带着三分敲打了——你一个初来乍到的空降兵,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汉东的事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沈如晦闻言,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得就像窗外十一月的阳光,温暖和煦,人畜无害。
“李书记教训得是。”他一边笑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
“既然咱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直接问问沙书记的意见,也省得咱俩在这儿鸡同鸭讲。”
李达康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沈如晦已经拨通了沙瑞金的私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沙书记,我是沈如晦,有个事情想向您请示一下,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爽朗的声音:“如晦同志啊,方便,你说。”
沈如晦看了李达康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的,组织部建议免去丁义珍同志兼任的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推荐区长孙连城同志接任。”
“现在李达康书记就在我办公室,他认为这件事应该先上书记办公会讨论,不能因为您调研就绕过程序。”
“我们俩意见有点不太统一,想请您定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李达康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沙瑞金在调研,书记办公会开不起来,沈如晦就是再能耐也只能干瞪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晦这个愣头青居然当面给沙瑞金打电话。
这不是愣头青,这是真正的猛人啊。
真特么猛!
电话那头,沙瑞金开口了:“如晦同志,孙连城这个人,你是怎么看的,我要听实话。”
沈如晦沉吟了一下,才郑重地开口:“沙书记,我跟孙连城同志深谈过一次,这个人各方面都比较稳健——思路稳、作风稳、心态也稳。”
“客观地说,他不是那种能大刀阔斧开拓局面的猛将,身上也没有某些政坛明星那种耀眼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