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弄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野猫踩瓦片的声音。
路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声机往桌上放，掀开盖子，把唱片放上去。乔楚生把唱片盒搁在旁边，自己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揉了揉后颈。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路垚跟着哼了两句，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扭了两下。那舞姿实在说不上好看——腰是僵的，胳膊甩出去的弧度像是在赶苍蝇，脚底下还踩不准拍子。
白幼宁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本子，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跳舞还是中风？
路垚头都没回：你懂个屁，这叫爵士。
爵士不是这么跳的。
你又没去过百乐门。
百乐门的舞女跳得都比你好。
路垚不理她了，专心跟音乐较劲。乔楚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人跳舞难看，但那副认真劲儿挺有意思。
白幼宁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看了乔楚生一眼：哟，还会笑？我以为你要把警徽摘了给人家陪葬呢。
乔楚生抬眼看她：你消息挺灵通。
白幼宁自顾自倒了杯水：我爹刚才打电话来骂人了，我在旁边听着呢。不过说真的，你真打算跟我爹硬刚？
乔楚生没说话。
路垚关了留声机，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老爷子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白幼宁挑眉：你怎么知道？我爹脾气上来了六亲不认。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又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他现在是租界巡捕房的探长，而且还是白老爷子把他弄进巡捕房的。老爷子就算气得跳脚，也犯不着为一个杀人的厅长跟自己的探长翻脸。再说了——他顿了顿，闸北那边还一堆烂摊子呢，老爷子心里有数。
乔楚生看着路垚，这人说得轻描淡写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的意思。
白幼宁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了解我爹。跟我讲讲这个案子的细节呗。
路垚伸出三根手指。
白幼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路垚手一翻：三块大洋。案子细节，明码标价。
白幼宁瞪大了眼：你——
我不急，你可以回去攒攒钱再来。
白幼宁气得把水杯往桌上一放：不说拉倒，我问楚生哥。
乔楚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别问了。
白幼宁一愣。
乔楚生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案子牵扯到老爷子的门生，家丑不可外扬。你写出去，老爷子那边不好交代。
白幼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乔楚生一眼——这人平时在她面前总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今天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有点心疼。
行吧。白幼宁站起来，拎起包，那我不写了。不过——她指了指路垚，三块大洋你也别想了，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路垚：
白幼宁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乔楚生一眼：楚生哥，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留声机还在转，唱片已经放完了，唱针空响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乔楚生坐在沙发上没动。路垚走过去，把留声机关了，站在他面前：去睡吧。
乔楚生仰头看他。路垚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抱着留声机一路颠的，领口也敞着，锁骨那儿有一小块红——不知道是蹭的还是热的：你不睡？
我也睡。你先去吧。
乔楚生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回头：路垚。
……谢谢。
路垚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谢什么，三块大洋就行。
乔楚生笑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路垚站在原地，听着卧室的门关上了，才低头踢了一脚桌腿。
——这人笑什么笑。
早上七点多，路垚还没起床。此时的乔楚生，已经在白府，承受老爷子的怒火了。
白老大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瓷碰木头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响：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让他当上厅长的吗？
乔楚生站在书房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老爷子，他杀人了。证据确凿，我怎么放了他？
白老大盯着他：你没杀过人？
乔楚生没躲他的目光：我没杀过无辜的人。这些年，我手下亡魂全都是江湖中人，没有一个普通老百姓。如果您非要我放了他——他抬手解下胸前的探长徽章，放在白老大面前，这个探长，您还是让我辞了吧。
白老大愣住了，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乔楚生——这孩子从小跟着他，挨了打不哭，受了委屈不吭声，永远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他以为自己了解他，但今天这副样子，他有点看不懂了。
你……白老大张了张嘴。
乔楚生没说话。他不是不怕老爷子，是这次他不能退。他脑子里闪过凌晨档案室里路垚蹲在他旁边说的样子——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手伸过来的时候很稳。
他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白老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这臭小子，脾气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又拧又倔。
乔楚生没接话。他小时候在白老大面前就是这样——犯了错就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你打他他也不躲，但让他认错他死都不开口。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他干了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我还放了他，以后怎么带兄弟？乔楚生低声说。
白老大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无奈：行了。闸北那边我自己想办法，你就在租界给我踏踏实实待着吧。
乔楚生把徽章重新别回胸前，低头应了一声：老爷子圣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的时候，路垚应该还在摆弄那个留声机吧。不知道那舞姿有没有进步一点。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