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察觉到自己被跟踪,是周五的晚上。
他跟着老猫跑了一周外勤,学会了看账、留证、调监控,人晒黑了一圈,眼神却越来越亮。这天他下了班,照例走路回宿舍,走到第二个路口,后头的脚步声还跟在他身后五十米。
换了半个月前,他会撒腿就跑。现在他只是放慢脚步,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站在热食柜前,借着玻璃反光往后看。
两个人。黑夹克,鸭舌帽,耳朵上挂着耳机,专业的。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脑子却飞快地转——这是老猫教的第一课:确认跟踪,先数人数,再辨专业度。两个人,间距五十米,步伐永远跟你同速,路口转弯必停半拍。不是狗仔,狗仔没这么守规矩;也不是劫道的,劫道的不会在你进便利店之后还守在外头。
是调查公司,或者,经纪公司里的“脏活组”。
他舔了舔后槽牙。半个月前他连这都分不出来,现在连对方的分工都猜得着——一个跟,一个守车。
他没买关东煮,转身从侧门出去,闪进了后巷。
后巷里,第三拨人已经等着了。
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往巷口一站,为首那个赵烈认得——是老板身边的保镖队长,陈九。
“小赵。”陈九冲他点点头,“老板让我们送你回宿舍。前面路口那两位,你站在这儿看戏就行。”
赵烈还没反应过来,巷口那边已经动了。
两个鸭舌帽刚拐进来,迎面撞上四个黑西装。没有电影里那种你来我往,就是两边一照面,鸭舌帽转身要跑,被堵了个正着,三秒不到,双双被按在墙上,耳机都摔在了地上。
“各位,哪位老板的盘子?”陈九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捡起一只耳机,“跟踪我们EdISoN的员工,按香港的规矩,我先报警,再请你老板喝茶。”
两个鸭舌帽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扛不住了:“大哥,误会,我们是Stratos星探部的,就是……就是想签人。”
“签人?”陈九笑了,“签人需要两个人跟一条后巷?”
“我们公司……特别看好这位先生,想签他做直播艺人,开价三百万。”那人讪讪地说,“怕别家抢,所以急了点。”
三百万。
赵烈在后头听得眼皮一跳。
修车三年,他连三万块都没存下过。深圳修车摊的师傅说过,他这双手,最好的命就是三十五岁前开个铺子,一个月挣两万。三百万,是他一辈子不敢想的数。
“你们总监是谁?”陈九多问了一句。
“奈……奈杰尔先生。”星探的眼神闪了一下,“公司换了新股东之后,业务重组,我们星探部独立核算,现在都听运营委员会的直接指令。”
“运营委员会。”陈九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笑了,“行,话带到了。对了,回去告诉奈杰尔先生,下次派人盯梢,记得别穿同一款鞋——两个人的鞋底磨痕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公司发的工装。”
两个鸭舌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带回去,给老板过目。”他一挥手。
两个人被“请”回了基地。陈冠希见到他们的时候,正在跟小依法对双十一的公益基金账目,头都没抬:“Stratos的?”
“陈总。”星探的头儿这次学乖了,腰弯得很标准,“我们是正经经纪公司,您这位员工外形条件太好了,我们总监看了他的仓库视频,说他有成为顶流主播的潜质……”
“仓库视频?”陈冠希抬起眼皮,“你们连我仓库的监控都看得到?”
那人脸色一白,不敢接话了。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陈冠希把笔放下,身子往后一靠,“我徒弟,你们也敢碰?”
徒弟。
这个词一出,旁边的赵烈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人擂了一拳。
“三百万。”陈冠希嗤笑一声,“前年在狮城烧了小三千万买水军,都没能动我一根头发,现在拿三百万来撬我的人。行啊,出息见长。”
“告诉伊莎贝尔——”他故意把这个名字咬得很慢,观察着对方的反应,星探的瞳孔缩了一下——“人,我不放。手,伸一次,我剁一次。”
两个星探连滚带爬地走了。
赵烈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师父,伊莎贝尔……是谁?”
“克劳斯家族真正的当家人。”陈冠希靠回椅背,“老克劳斯的老婆,小克劳斯的亲妈。老头子坐牢,儿子坐牢,一家人整整齐齐了,还剩她躲在瑞士的湖景庄园里喝红茶。”
“她为什么要签我?”
“因为她看不懂我,就想弄懂我身边的人。”陈冠希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这是她的习惯——当年她就是这么研究老克劳斯的对手的。别怕,她暂时不会动粗的。这位夫人打仗,用的是报表和律师函,不是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报表和律师函,有时候比刀狠多了。你往后要学的,就是怎么在看不见刀的地方打仗。”
赵烈似懂非懂,把这番话原样刻进了脑子里。
办公室安静下来。小法抱着文件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烈站在办公桌前,半天没说话。
“想问什么就问。”陈冠希拿起棒棒糖,剥开。
“师父。”赵烈的声音有点哑,“三百万……我不值那个钱。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搬货、修车、打架。”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通。”赵烈抬起头,那双不管不顾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您给我工服,教我做事,工资卡里那一万块我连花都没舍得花。现在三百万摆在我眼前,您眼都不眨。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买卖。您收我,到底图什么?”
陈冠希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站着,像隔着十四年。
“图什么……”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赵烈面前,抬手拍了拍小子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很沉。
“明天早上八点,仓库。”他往门口走,“这个问题的答案,得你自己干出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赵烈一个人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出门,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都是仓储部的兄弟,睡得鼾声如雷。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戴上耳机,把收藏夹里那条存了半个月的视频翻了出来。
那是2008年的记者会录像,画质模糊,四角泛黄。画面里,二十八岁的陈冠希站在几十台相机前面,低着头,一句一句念道歉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念到一半,手指把讲台的边缘抠得咯咯响。
视频下面的评论,十几万条,从2008年骂到今天。
赵烈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盯着那个人扶着讲台的手——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可从头到尾,没把那张纸撕了,没哭,没跑。
“那时候没人拉他。”赵烈盯着屏幕,喃喃自语,“现在他拉我。”
下铺的工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小赵,大半夜的不睡,笑什么呢?”
“没什么。”赵烈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就是觉得,这世道,挺有意思。”
他放下手机,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心口那团从下午就烧着的火,慢慢换了方向——从“想不通”,烧成了“想知道”。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把工服叠好放在床头,盯着左胸那行“cLot 2003”,看到了天亮。这一夜他没再想那三百万——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得让师父看见他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