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凌晨一点,歌舞伎町最偏僻的窄巷。
陈冠希手里捏着那个泛黄受潮的牛皮纸档案袋,单手插在黑色羊绒大衣口袋里,踩着积雪化开后的泥水,停在一家连招牌灯箱都烂了半边的破旧居酒屋前。
木格拉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酸响。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油烟、关东煮高汤和劣质烧酒的酸馊气味,劈头盖脸地撞过来。
逼仄的店面不过十来平米,几张掉漆的实木长条桌旁坐着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醉汉,正拍着桌子高声划拳。
陈冠希大长腿一迈,径直走到最角落的吧台前坐下。
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黑色重磅连帽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冷硬。
后厨的水池旁,正站着一个系着藏青色粗布围裙的女人。
她背对着吧台,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和服。
因为弯腰洗碗的动作,和服的后领微微下垂,露出后颈那一截白得晃眼的细腻肌肤。在昏黄油腻的灯光照耀下,那截雪白宛如剥了壳的温润嫩藕,与周围油腻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喂!老板娘!再来两壶清酒!动作慢死了!”
旁边一个喝得舌头打结的中年醉汉一拍桌子,伸手就要去抓女人的衣角。
女人甚至连头都没回。
“啪!”
一块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洗碗布直接甩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几滴水花。
女人转过身,随手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指,冷冷地扫了那个醉汉一眼。
“あほか(白痴吗)。”
地道的关西腔,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不是年轻姑娘那种尖细清脆的嗓音,而是一副被廉价香烟和烈酒彻底浸透了的沧桑烟酒嗓。
沙哑,低沉,带着磨砂颗粒般的厚重质感。但在每一个尾音的转折处,偏偏又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与魅惑,像羽毛在耳膜上轻轻刮擦,听得人半边身子发麻。
醉汉被这记眼神和冷冰冰的嗓音震了一下,酒醒了大半,嘴里嘟囔了两句骂娘的话,悻悻地坐了回去。
女人转过脸,视线落在了坐在吧台正中间的陈冠希身上。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眼角带着几道淡淡的细纹。但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五官轮廓舒展端庄,眉宇间凝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
她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惊呼的嫩模,而是看上第三眼就能把人魂勾走的绝色。
“喝什么?”
早纪梨花拉开吧台的木椅坐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压瘪的七星香烟,单手抽出一根叼在唇间。
“啪嗒。”
陈冠希没说话,右手腕一翻,磨砂银的Zippo打火机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稳稳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早纪梨花挑了挑眉,微微凑上前,就着他的手把烟点燃。
辛辣的白烟从她红润的唇缝里缓缓吐出,模糊了那双看透世事的清冷眸子。
“中国来的客人?”
她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指甲盖磕在木板上,发出三短一长的脆响,“深更半夜跑进这种烂巷子,总不会是来吃关东煮的吧。”
陈冠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左手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甩在油腻的吧台上,顺带着将一张烫金的名片推了过去。
“极光唱片,早纪梨花。”
陈冠希靠在椅背上,狭长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找你可真不容易。”
早纪梨花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EdISoN chEN。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拿起来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眼尾的细纹里泛起一抹浓浓的嘲弄与倦意:“中岛那个老糊涂把公司卖给你了?拿着十年前的废纸合同来找我,有意思吗?”
“合同是不是废纸,我说了算。”陈冠希弹了弹指尖的烟灰。
“あほか。”
早纪梨花冷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讥诮,“中国来的大老板,你知道我欠燃烧系多少违约金吗?八个亿日元。喜多川那个老东西把我雪藏了整整十年,全日本没有任何一家电台敢放我的歌,没有任何一个舞台敢让我上台。”
她将烟头按灭在满是污渍的烟灰缸里,站起身,拿起旁边的抹布继续低头擦拭着吧台。
“带着你的钱回香港去吧。现在的我只是个居酒屋洗碗的欧巴桑,嗓子早就烂透了,唱不了歌。”
那层名为“认命”的硬壳,被她死死包裹在身上。
十年时间,足够把一个惊艳全日本的国民歌姬,磨成一具在油烟里等死的行尸走肉。
陈冠希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了那台最新款的iphone,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几秒钟前录下的一段音频,在安静下来的居酒屋里清晰地播放了出来……
“あほか……”
那是她刚才骂醉汉的声音。
沙哑,带刺,却有着老天爷赏饭吃的独特共鸣,穿透了劣质喇叭,在小小的店面里回荡。
早纪梨花擦桌子的动作僵住了。
陈冠希收起手机,站起身,身形逼近吧台。他单手撑在台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眼神微乱的女人,声音低沉而霸道:
“这嗓子不唱歌,欠全日本一个交代。”
“啪嚓……!!!”
早纪梨花浑身剧烈一颤,手里刚抓起的一只白瓷盘子脱手滑落,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