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大厅的感应门开了一半卡住了。
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外面的土腥味。
白洁死死攥着那根黑色尼龙战术背心带子。
手指骨节全白了。
她仰着头,盯在楚河脸上。
这张脸平时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现在却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皮包骨。
左额头刚缝的针眼在往外渗血。
顺着眉骨流下来,挂在睫毛上。
那双眼睛更是吓人。
眼白全被红血丝占满,像两团烧红的炭火。
左脸颊那块咬肌,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频率快得不正常。
整个人站在那,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让开。”
楚河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干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抬起右手,想把白洁的手腕拨开。
手刚抬到一半,整条胳膊连带着肩膀的肌肉,开始出现高频的震颤。
白洁眼尖,立刻抓住了他抖动的手腕。
指尖搭在楚河的脉搏上。
“心率一百四!”
白洁嗓音拔高,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在休克边缘你知道吗!你的肾上腺素已经透支干净了!”
楚河甩了一下胳膊。
没甩开。
他左腿的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疼,半个身子往下沉了沉。
军靴在水磨石地砖上蹭出一道泥印。
“老赵。”楚河转头。
赵铁牛拖着瘸腿往前挪了半步,老脸皱成一团苦瓜。
“局长……这……”
“把她拉开。”楚河下巴点了一下白洁。
老赵张了张嘴,看向旁边光膀子的王猛。
王猛蒲扇大的巴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往前凑了两步。
“白大夫,您看……局长有正经事要办。”
王猛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头,想去捏白洁的大褂袖子。
“你碰我一下试试!”
白洁猛地扭头,像头护崽的母豹子。
王猛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缩到背后,退回队伍里。
“局长,俺……俺不敢碰娘们。”王猛缩着脖子嘟囔。
楚河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铁锈味。
脑子里的高频杂音越来越大。
“嗡嗡——滋啦——”
像是有个电钻在凿他的脑后跟。
眼前白洁的脸开始出现重影。
旁边护士站的白炽灯晃得他直恶心。
“白洁,这案子等不了。”
楚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城南有个地下加工厂,每天出上千万的货。”
“我晚去一秒,这帮畜生就能把证据烧个精光。”
他往前顶了一步,胸膛撞在白洁的手背上。
“市局这帮人没有重火力,我必须去带队掐他们的供电。”
“今天就是死,我也得死在变电站的墙根底下。”
白洁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圈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根本不听这套说辞。
“你少拿这套大道理压我!”
白洁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两只手死死扯住他的领口。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只看你的病历卡!”
她盯着楚河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你听见枪声了吧?你又听见热带雨林里的那些动静了对不对?”
白洁连珠炮一样逼问。
“你从进大厅开始,右手大拇指就在无意识地模拟压子弹的动作!”
楚河手指一僵。
大拇指悬在裤缝边,硬生生停住了。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就是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
白洁咬着发白的下唇,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这几天的连续杀戮,已经把你按在失控的悬崖边上了。”
“你以为你现在是靠理智在撑着吗?你是在靠着杀人的本能在硬扛!”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十号警察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楚河左手紧紧握拳。
指甲抠进刚才被玻璃扎破的掌心里。
鲜血再次流出来,滴在白洁白大褂的衣角上。
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两秒。
“我没疯。”楚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疯子不会说自己疯了!”
白洁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滴在楚河脏兮兮的战术背心上。
留下一小滩水渍。
“楚河,你听我一句劝。”
白洁嗓音发哑,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你脑子里那块创伤区域,已经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刺激了。”
“你再这样强行透支精神力去硬拼,去杀人……”
她吸了吸鼻子,盯着这个满身血污的男人。
“你的大脑会彻底断片的。”
“你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你会变成金三角那些你最恨的毒枭一样!”
白洁的手指掐进楚河背心的布料里。
“变成一个只会靠杀戮来平息焦虑的杀人机器!”
这段话像是一把铁锤,砸在大厅每个人的胸口。
王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嘴巴张了张。
老赵叼着空烟斗,手抖得拿不住打火机。
他们都知道局长有病。
但没人敢想,这病能严重到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
楚河沉默了。
雨下得更大了,外面的排水沟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在突突狂跳。
耳边确实有幻听。
林胜文在笑,赵天海在叫。
还有五年前那个被毒枭剥了皮的线人,在雨林里惨嚎。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他想拔出枪,把眼前所有能动的东西全部打烂。
但他知道白洁说得对。
他现在连站着,都需要靠痛觉来维持平衡。
楚河闭上眼睛,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刺激着味蕾。
他猛地睁开眼,强行推开白洁的双手。
力道有些大。
白洁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磕在地砖缝隙里,险些摔倒。
“没时间了。”
楚河拔腿往外走。
左腿拖沓了一下,军靴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他经过白洁身边,带起一阵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冷风。
“出发。目标城南变电站。”
楚河头也不回地下令。
王猛和老赵赶紧跟上,几十号警员硬着头皮往门外走。
就在楚河的脚尖即将跨出玻璃转门的那一刻。
“噗通。”
白洁从后面扑了上来。
她丢掉了平时的主任架子。
直接双膝跪在地砖上,双手死死拽住了楚河迷彩服的衣角。
粗糙的布料磨破了她的指甲边缘。
楚河身子一顿。
低头看着拽住自己的那双手。
白洁仰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透着绝望的无力感。
她死死攥着那块破布。
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不能去!”
白洁嗓音劈裂,带着浓浓的哭腔哀求。
“你现在是个警察!”
她死死盯着楚河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不是复仇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