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刺耳的高频啸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子。
狠狠在几百号人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大礼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掉根针都能听见撞击地砖的脆响。
高明远脸上的弥勒佛假笑,彻底僵住了。
皮肉像被冻透的猪板油,挂在骨头上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他死死捏着秘书刚递过来的紫砂保温杯。
手背上那几条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狂跳,连指甲盖都泛着缺血的惨白。
“调令?升官?”
楚河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嚼烂的半截香烟沫子。
粗糙的军靴踩着满地木屑,往前逼近半步。
那双密布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锁住高明远的瞳孔。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浓烈的硝烟味和汗酸味。
“高书记,你这算盘珠子,崩得我脸都疼了。”
楚河歪着脑袋,左手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擦去嘴角的干皮。
“不就是想趁早拔了我这颗雷。”
“好保住你那群吃干饭、拿黑钱的酒囊饭袋吗?”
高明远嘴唇发白,下颌骨咬得咯吱作响。
胸膛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楚、楚河……你太放肆了!你敢当众诽谤市委领导!”
魏长明从红木桌子底探出个秃脑袋。
像只缩头乌龟一样,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楚河压根没拿正眼瞧那头蠢猪。
他一脚踹开破烂的讲台门,实木门板砸在地板发出一声爆响。
震得前排几个发福的主任浑身一哆嗦,赶紧捂住脑袋。
“今天当着全太平市大大小小官老爷的面,老子就把话撂这儿了!”
楚河手指猛地戳向自己胸口那块被扯破的警服布料。
结实的胸肌在薄薄的衬衫下贲张。
“只要四海集团还有一个人在喘气!”
“只要赵天海那个老狗的坟头,还没长出三尺高的野草!”
他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得能刮下这帮贪官的一层皮。
“我楚河,就死死钉在太平市公安局局长这把椅子上!”
“天王老子拿八抬大轿来请,老子也绝对不挪半步!”
“谁要是再敢拿什么狗屁红头文件来压我,我就把文件塞进他喉管里!”
话音刚落。
整个大礼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被强行憋住了。
就在这时。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在第一排左侧响起。
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太平市官场的脸上。
沈冷月缓缓站直身子。
白衬衫袖口还沾着刚才弄破钢笔留下的一滴蓝墨水。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种冷冽如冰霜的压迫感。
高跟鞋踩着水磨石地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一步步走到通道中央,双手有节奏地拍击着。
“楚局长这番话,振聋发聩。”
沈冷月清冷的声音,像碎冰块一样砸在闷热的礼堂空气中。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主席台上的高明远。
“太平市的治安,早就病入膏肓了。”
“那十五个被带走的一把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需要楚局长这样的一剂猛药,来剜肉补疮。”
魏长明刚爬起来,听到这话腿一软。
“扑通”一声又磕在椅子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疯了!全特么疯了!
这新来的冷面女市长,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当众跟高明远撕破脸,直接站队这个不要命的悍匪!
一文一武,一黑一白。
这俩人,摆明了是要联手把太平市的天给彻底掀翻!
高明远手里的紫砂杯剧烈晃动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溢出缝隙,直接烫红了他的虎口。
他硬是没松手,肌肉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双平时温和慈祥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毒蛇,怨毒地盯着沈冷月。
“好……很好。”
高明远喉结艰难地滚动,嗓子里像卡了一大口浓痰。
“两位配合得真是默契啊,英雄出少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连嘴角的伪装都挂不住了。
猛地转过身。
肥胖的身躯直接撞开旁边的秘书,大步流星朝礼堂侧门走去。
锃亮的皮鞋踩得木地板咚咚直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狂怒。
市委一把手被当场气走。
这场敲锣打鼓的表彰大会,瞬间成了一场彻头烂大的闹剧。
底下那些局长、处长们面面相觑。
空气里的汗酸味和恐慌情绪疯狂蔓延。
“快走快走……这地方没法呆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几百号干部赶紧夹着公文包,推搡着往大门挤。
折叠椅被撞翻了一大片,嘎吱嘎吱响成一锅粥。
一个个低着脑袋,生怕跑慢了,被台上那个双眼发红的悍匪盯上。
大礼堂外。
王猛这头人形暴熊举起手里的防暴棍,仰天发出一声兴奋的狼嚎。
“嗷呜!干得漂亮!”
他一把搂住赵铁牛瘦弱的肩膀,蒲扇大的巴掌把老头拍得直咳嗽。
“俺就知道!局长绝对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咳咳咳……轻、轻点!你个憨熊要拍死我啊!”
赵铁牛捂着闷疼的胸口,浑浊的老眼里却冒着精光。
瘸腿老头从裤兜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香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三四下才冒出火苗,手抖得厉害。
“这回……是真的要把天给捅漏了。”
老赵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咧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痛快……真特娘的痛快!这口窝囊气,老子憋了十年了!”
旁边抱着战术平板的林晓晓,也跟着激动地推了推眼镜。
小萝莉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地嘟囔。
“楚、楚局刚才砸麦克风的样子……好帅啊……”
市委一号专车里。
车载空调的冷气已经开到了最大档。
出风口呼呼地喷着冷风。
可高明远还是觉得浑身燥热,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一大片。
黏糊糊地贴在松垮的肥肉上,难受得要命。
秘书小王坐在副驾驶,死死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能把人活活憋死。
“砰!”
一声爆响。
高明远猛地抡起手里那只名贵的紫砂保温杯。
照着防弹玻璃车窗狠狠砸了上去。
几万块的名家茶具,瞬间碎成一堆残破的瓦片。
滚烫的茶水混着苦涩的茶叶沫子,溅了小王一后脑勺。
烫得他一个激灵,却连擦都不敢伸手去擦。
高明远靠在真皮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眼角那几条虚伪的笑纹,此刻彻底扭曲成了狰狞的沟壑。
鼻息粗重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野猪。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
既然想死磕,那就送你下地狱!
他从裤子内侧口袋里,摸出一部没插SIm卡的备用黑色手机。
屏幕幽暗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杀意的脸。
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传来赵康阴冷沙哑的声音。
还伴随着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响声。
“高伯伯,看样子您的表彰大会,开得不太顺利啊?”
“闭上你的臭嘴!”
高明远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隐隐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魏长明安排的那个死士,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楚河死得透透的!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别给我留!”
赵康在电话那头发出几声病态的怪笑。
推金丝眼镜的摩擦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
“放心吧高伯伯,二十公斤的高纯度烈性c4炸药。”
“已经全绑在那位死士的腰上了。”
赵康的声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感。
“只要楚河敢踏进市局的单身宿舍……”
“砰——嘭!”
赵康用嘴唇故意模拟了一声爆炸的动静。
“今晚,咱们就能连夜去跨江大桥,给这位英雄局长烧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