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和软底绣花鞋同时踏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上。
“咚。”
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泰山脚下的青石板常年不见阳光。
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滑腻青苔。
早晨的雾水打在上面,又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靴底踩上去,猛地往后一滑。
苏长空大腿内侧的肌肉瞬间绷紧。
小腿发力。
硬生生踩碎了那层薄冰,靴底死死卡在石板缝隙里。
他稳住底盘。
伸出宽大的右手。
五根手指穿过冷风,一把抓住姬明月的手掌。
她的手很凉。
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手心里却沁着一层黏糊糊的细汗。
苏长空大拇指用力,死死攥住她的指节。
指骨互相挤压,发出一声轻微的喀啦声。
两人牵着手。
顶着高山上的罡风。
一步一步,往泰山顶上走。
风太大了。
夹着碎冰渣子和枯树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打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割肉。
厚重的黑金祭天衮服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宽大的袖口灌满冷气,鼓成两个大风兜。
衣服上的金线绣得太密。
质地硬邦邦的。
衣领随着走动,不停地刮蹭着苏长空的脖子。
没走几步,脖颈处就被磨出了一道红红的血印子。
冒出点血丝。
苏长空缩了下脖子。
冷空气倒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干咳。
肺管子发酸。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唾沫。
姬明月走在他身边。
头顶戴着沉重的十二旒冕冠。
风一吹,串着玉珠子的丝线到处乱甩。
圆溜溜的玉珠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脸颊上。
砸出一片红印。
她咬着下嘴唇。
牙齿用了点力,嘴皮上渗出一丝血腥味。
她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本来就虚。
这会儿爬陡峭的山路,双腿直打哆嗦。
膝盖弯发软。
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苏长空的手臂上。
借着他的拉力,拖着步子往上挪。
身后。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文武百官。
这群平时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
今天全吃了大苦头。
一个个穿着繁琐厚实的冬朝服。
双手拎着长长的袍角。
像一群笨拙的鸭子,在陡峭的台阶上艰难挪动。
户部尚书刘炳走在最前面。
老头子爬得直翻白眼。
两片干裂的嘴唇张得老大,像缺氧的老鲤鱼。
胸腔剧烈起伏,肺里发出破旧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他脚下一滑。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的棱角上。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趴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泥水弄脏了胸前的补子。
后面的人根本不敢停,直接从他旁边跨过去。
刘炳咬着牙,双手扒着石阶,一点点往前爬。
队伍中间。
是几个被奶娘抱着、走路还跌跌撞撞的皇子公主。
奶娘们累得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胸前的衣服上。
把棉布袄子湿透了一大片。
大皇子在奶娘怀里扭来扭去,嫌风吹得冷,瘪着嘴要哭。
二皇子苏承武没让人抱。
这八岁的小蛮牛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单裤。
山上的冷风吹在他古铜色的皮肉上,连个鸡皮疙瘩都没激起来。
他嫌台阶太窄。
干脆手脚并用,像个猴子一样在石头上攀爬。
他右脚一蹬。
踩在青石板的边缘。
力气太大。
“咔吧。”
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直接被他蹬碎。
碎石块顺着山崖滚了下去。
掉进底下白茫茫的云海里,连个响声都没飘上来。
他拿手背擦了擦鼻子,沾了一脸泥。
足足爬了两个多时辰。
苏长空觉得大腿肚子一阵发胀。
肌肉绷得发麻,小腿肚子直转筋。
终于。
皮靴踩上了最后平整的石板。
登顶泰山。
山顶上的风更硬了。
直接把人的脸皮吹得发僵,连嘴唇都失去了知觉。
巨大的祭天石台高耸入云。
石台全是用整块的汉白玉垒成的。
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倒映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层。
石台正中央。
挖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土坑。
坑里填着五种颜色的泥土。
黄、青、白、红、黑。
透着一股干燥刺鼻的土腥味。
海公公弓着腰,一路小跑过来。
双手举过头顶。
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卷厚重的玉册。
玉册是用上好的和田白玉,切成薄片。
拿纯金丝线串在一起的。
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刻着大燕这几年灭南楚、平北蛮的功绩。
苏长空走过去。
双手抓起那卷玉册。
玉石冰凉。
刚一入手,冻得他指尖发疼,像是抓着一块冰砖。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往下猛地一沉。
他双手稳住玉册。
玉片互相磕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苏长空亲手将刻着大燕功绩的玉册。
慢慢放进那个五色土的坑里。
玉册平躺在泥土上。
他蹲下身。
双手伸进旁边的箩筐里,捧起一大把五色土。
一把一把地盖在玉册上。
泥沙钻进他的指甲缝里,塞得满满当当。
干燥的浮土扬起来。
迷了眼睛,他用力眨了两下,挤出一点酸水。
填平了土坑。
他拿手掌在土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把泥土压实。
旁边的一个金甲禁军走上前。
递过来一根燃着的松木火把。
松脂烧得劈啪作响。
火星子在风中乱飞,差点燎着苏长空的袖口。
苏长空接过火把。
大步走到石台边缘的那座巨大柴火垛前。
柴堆上早就浇满了黑色的猛火油。
刺鼻的火油味盖住了山风的清冷。
他把手里的火把往前一送。
直接扔进柴火堆里。
“轰!”
火苗碰见火油,瞬间爆出一团巨大的火球。
火光冲天而起。
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扑在脸上。
苏长空额前的一撮碎发直接被燎焦了。
卷曲起来,冒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擦拉的声响。
苏长空点燃了祭天的熊熊大火。
火舌窜起三丈多高。
明亮的橘红色火焰,把整个泰山顶照得通红。
粗大的木柴在高温下断裂,发出连声的爆响。
随着大火燃起。
天地间的气流突然变了。
刚才还呼啸刮过耳边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周围陷入一种让人胸闷的死寂。
半刻钟后。
天地间突然狂风大作。
这风不是顺着一个方向刮。
而是从四面八方,发疯一样往火堆上方卷。
风力极大。
卷起满地的冰渣子和尘土。
打在人的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砸在脸上生疼。
天瞬间黑了。
刚才还灰白的天空,被墨汁一样的浓云铺满。
乌云在泰山顶上疯狂翻滚。
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抬手就能戳破。
云絮里隐隐透着沉闷的雷声。
震得人的脚底板发麻。
百官们吓坏了。
纷纷趴在汉白玉石板上,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两手抱着后脑勺。
浑身抖得像筛糠。
就在这时。
苏长空的脑袋猛地一震。
像被人拿大铁锤,狠狠敲在天灵盖上。
脑浆子一阵翻腾。
系统那狂暴的机械音。
带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轰鸣声。
直接在苏长空脑海中震天炸响。
声音大得超出了常理。
震得他两边耳朵直嗡嗡,耳膜隐隐发痛。
“叮!”
“完成泰山封禅!”
“大燕国威达到凡俗巅峰!”
暗金色的方块大字。
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强光刺得他闭紧了双眼,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他死死咬着牙,抵御着脑海里的剧痛。
双手握紧成拳。
苏长空重新睁开眼。
天空的云层变了。
那层厚重翻滚的黑云。
中间突然凸起一块。
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型尖刀,从上面狠狠捅了下来。
“嗤啦——”
天空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裂。
一道长达千丈的巨大裂口横亘在天幕上。
云絮向两边猛烈翻卷。
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裂口深处,亮起刺眼的光。
漫天七彩霞光。
红、橙、黄、绿、青、蓝、紫。
光芒浓郁得像是有实质一般。
如同瀑布般垂落。
彩色的光柱穿透风雪,直直砸在泰山山顶上。
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五颜六色。
连燃烧的祭天大火,在这片彩光下都变得黯淡无光。
系统空间里。
原本空荡荡的背包格子,猛地一震。
一团东西凭空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光团。
光团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半空中一张一缩。
“咚,咚。”
发出沉闷的跳动声。
一条散发着浓郁生机的光团直接砸向地面。
速度极快。
穿过苏长空的身体。
他觉得浑身毛孔瞬间张开,像是一下子泡进了滚烫的热水里。
满身的疲惫和酸痛被一扫而空。
连刚才磨破的脖子,都结痂脱落了。
光团重重砸在泰山坚硬的岩石上。
没有碎石乱飞。
也没有爆炸声。
光团像一滴水落进海里,直接融入了石头中。
那是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大地龙脉”。
龙脉顺着泰山之巅轰然钻入地底。
它像是一条狂奔的地下江河。
带着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生机。
顺着岩层、水脉,疯狂向四面八方奔涌。
地底下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整个大燕十三道的土地。
在这一瞬间。
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