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怎么来了？”苏大壮从灶房后头绕出来。
苏刘氏一看见他，两只眼睛像点了火的灯笼：“好啊！你果真把这个丧门星领回来了！苏大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娘，秀兰是我妹妹。”
“你妹妹？她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周家不要她，她就该——”
“奶奶。”苏锦绣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仰着头，声音脆生生的，不急不慢。
苏刘氏的话卡在喉咙里，低头看见是她，气焰矮了半截，但嘴上不肯输：“你看什么看！都是你这个——”
“奶奶，小姑今年多大？”
“二十——你问这个干什么？”
“二十岁出头的人，守了寡，婆家赶出来，走了三十里路，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坐在自家门口哭。自己的亲娘把门栓顶死，隔着门板骂她丧门星，骂了半个时辰，全村人都听见了。”
苏锦绣歪了一下脑袋，嘴角微微翘着，梨涡浅浅的，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没一点笑意。
“奶奶，我想问问你，这家里该不会只有大伯是你亲生的吧？”
院子里外忽然安静了。
苏刘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你、你这个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里胡说八道了？”
苏锦绣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只是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而已。”
苏文鸯在磨盘边上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被苏文鸳从灶房门口走过来在胳膊上拧了一把才没笑出声。
苏刘氏气得胸口起伏得像灶膛边的风箱，手指头指着苏锦绣：“你、你、你——”
“奶奶，您能回答这个问题吗？”苏锦绣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她，“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苏刘氏左右转头扫了一眼，发现又有并不少看热闹的人围了过来。她恶狠狠的瞪着苏锦绣，咬牙切齿的说：“都是我亲生的。”
苏锦绣双手一摊，“那我就很好奇了，既然都是您老人家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亲生的，那为什么要如此区别对待呢？”
“你胡说，我哪里区别对待了。”
“区没区别对待，您心里清楚，乡里乡亲的也清楚。”苏锦绣示意她看看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群。
“诶，苏刘氏，我觉得你孙女说的挺对啊。”一个村妇开口嘲讽道。
这话瞬间就引起了大家的哄笑，“对啊，你这偏心眼谁不知道啊。”
“就是。”
苏刘氏转头瞪着说话的那几人，“管你们什么事。”
那几人闭了嘴，但一脸的不屑。
“奶奶，您今天过来到底是来干啥的？”苏锦绣脸上带着浅笑，歪着头问她。
苏刘氏被她气的，嘴张张合合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杨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大富，苏大富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杨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自己往前迈了一步：“锦绣啊，你奶奶也是为这个家好。你小姑被婆家赶出来，名声坏了，传出去咱们老苏家的姑娘以后还怎么嫁人——”
“大伯母，”苏锦绣转过头看着她，笑容甜甜的，“您今天穿的这件褂子，又是新做的吧？”
杨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领口和袖口滚了黑边，确实是新的。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咋了？”
“料子是镇上‘瑞丰祥’的靛蓝粗布，一尺八文，这件褂子用了七尺，光布料就五十六文。加上裁缝的手工钱，少说八十文。”
苏锦绣的目光从褂子扫到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上，“大伯母，这前几个月分家的时候，你们大房一家分了多少银子来着？”
杨氏的脸色变了。
苏锦绣继续说：“您家分了三亩水田，一头耕牛，还有老宅东厢那三间瓦房。这半年来大伯也没干什么正经活计，您这新衣裳新镯子，钱是从哪儿来的？”
“你——你管得着吗！”杨氏的声音往上提了三度，但底气明显虚了。
“我管不着。可您刚才说‘为这个家好’——”苏锦绣笑了一下，“大伯母，您先把您自己家的事管明白了，再来管我小姑的事，成不？”
杨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硬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苏大富突然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你一个五岁的娃娃，倒管起你大伯母来了？没大没小！”
苏锦绣转过头看着苏大富：“大伯，您说我没大没小。那我问您，小姑在周家守寡被赶出来，您这个当大哥的，去周家问过一句没有？”
苏大富脸色黑沉，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您应该连周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
苏锦绣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跟个小大人似的，“大伯，您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连自己亲妹妹的婆家大门朝哪儿开都说不清楚，您这‘大’在哪儿呢？”
苏大富的嘴巴张了张，脸憋得通红，像是被人拿鞋底抽了一记。
杨氏拽了他一把，两个人灰溜溜地退到苏刘氏身后。
苏刘氏的脸已经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她伸手指着苏锦绣，指头尖抖得跟风中的枯枝似的：“你、你给我等着——”
“好的，奶奶。”苏锦绣表面上一脸的乖巧，实则心里已经把这老太婆骂了几十遍。
苏刘氏气的捂住胸口，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盯着苏锦绣看了好几息，那张五岁的小脸上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两粒刚旋出来的酒窝，甜得发腻。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一点五岁娃娃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苏刘氏忽然想起那天，她让杨氏把苏锦绣扔到后山破庙时，那丫头烧得满脸通红，眼皮都睁不开，跟个死猫似的。
现在眼前这个娃娃让她忽然有点后怕。
“走！”
苏刘氏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撵她。
杨氏和苏大富灰溜溜地跟在后头，苏大富还被路上的石头绊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