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但已经足够亮了。
“爹，我们走吧。”
苏大壮去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褂子前襟还有两个圆圆的补丁，在胸口的位置。
他弯腰把竹篮挎在胳膊上。
苏锦绣走在右侧，苏大壮走在她左前方半个身位。
露水还没散尽，村道两边的草叶湿漉漉的，两人的鞋面很快就被打湿了。
苏锦绣低头盯着路面上被晨光拉长的影子——她爹的影子比她长出一大截，宽宽厚厚的，把她的影子罩在里面，像一把撑开的伞。
进了镇子，望仙楼的旗杆戳在晨雾里，红底黑字的招牌被露水洇湿了一角。
门板已经卸完了，小二正拿条帚扫门口台阶上昨晚落的一层碎叶。
他抬头看见苏锦绣，认出她来了，手里的条帚往墙边一靠：“小苏娘子来了，掌柜的刚还在念叨你呢。”
苏锦绣跨过门槛，苏大壮跟在她身后。
大堂里空荡荡的。
王胖子正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支蘸了红墨的笔。
他看见苏锦绣站在门口，把笔往账册上一搁，站起来绕出柜台：“今天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让我看看。”
苏大壮把竹篮搁在柜台边沿上，解开蓝布。油纸包拆开，豆腐的切面白润细滑，豆干片深褐油亮，豆泡金黄蓬松。
三样东西排在柜台上，王胖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摸了一把下巴那圈短须，没说话，先捏了一片豆干送进嘴里。
他慢慢嚼，腮帮子动着，眉心那条竖纹时松时紧。嚼完咽下去，他舔了舔上唇边沾的香料油，又拿了一块豆泡咬了一口，外皮碎裂的脆响在大堂里清清楚楚。
他把豆泡搁回碟子里，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一双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道缝：“嗯，不错不错，这三样我都要。也要独家。”
苏锦绣伸手把油纸上散开的豆干片拢了拢：“豆制品独家也可以，但以后的新品……不包含。”
王胖子眉毛往中间凑了凑：“还有新品？”
“肯定会有的。”
王胖子看苏锦绣一脸的笃定，右手食指在柜台上轻轻点了两下。
柜台上那碟子豆干片被他的动作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苏锦绣把油纸包扎好放回竹篮里：“掌柜的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自己拉去集市上卖也行。只是到时候别人家也买到了跟我同品质的货，掌柜的怕是还要多费些周折才能追回来。”
王胖子点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靠回椅背上，从低处看她，看了一会儿，“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娃娃，每次见你都觉得不一般。五岁跟我谈独家、谈定价。”
苏锦绣偏头看了苏大壮一眼。
她爹站在她身后，紧紧盯着自己，眼里全是骄傲的光。
她转过头来看着王胖子，“，黄瓜、豆制品独家给你，后续新品单约。定价上我可以优先让你一成，但上限得放开。”
王胖子两只肥厚的手掌交叉搁在肚子上，拇指对顶着碾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三样货，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松下去，松开的时候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
“豆腐呢？豆腐也让我一成？”
“豆腐按块的价格走。我拿我的出货价，掌柜的卖出去多少是你的事，利归你。”
王胖子的两个拇指停住了。
“什么价？”
“我的豆腐分为三个品级。今天给你尝的是最好的，叫甲等，可以专供望仙楼。这种品相的豆腐，我还是按照市场价两文一块，不加价。豆干工序复杂，一百四十文一斤，豆泡耗油，60文一斤。”
王胖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到苏锦绣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豆制品独家，签。后续新品自由定价，分品级走，也签。”
苏锦绣伸出右手贴上去，手掌太小，只盖住他掌心的三分之一。王胖子轻轻握了一下就放开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第一笔，四板豆腐、五斤豆干、两斤豆泡。明日晌午之前送到。”
“明日可以。”苏锦绣把手缩回来，“但有个事得先定好。”
“说。”
“我还有乙等和丙等两种豆腐，我会另外去卖，跟你的甲等不冲突。”
王胖子眉头皱了一下，“你确定不冲突？”
“绝对不冲突，就像我们合作的黄瓜一样，我们绝对不以次充好。”
王胖子站在那儿没动，后堂灶间有人喊他，他偏头应了一声，脚底下没挪。
他把叉在腰上的两只手放下来，弯腰把柜台上那三只碟子收了，一只一只叠起来夹在腋下：“好，信你。明日我等着你的货。要是跟今天样品一样好，咱这买卖往后长着呢。”
“绝对没问题。”苏锦绣重重一点头，一脸的认真。
王胖子的下巴抬了一抬，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哗”的一声垂回原处，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
苏锦绣转身把竹篮从柜台上拿下来，对上苏大壮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她爹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侧的姿势，但肩膀比进门的时候挺直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她一小会儿，“走，回家。”
回程的路上日头升起来了。
麦田被晒得叶尖往上翘，绿油油一片齐刷刷的。
苏大壮走在前面，竹篮换到了他胳膊上挎着。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后打开了些，后背挺得直直的，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骆氏正蹲在那儿跟人说话，看见苏锦绣爷俩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哟，你们父女俩去镇上啦？”
“嗯。”苏锦绣只简单的嗯了一声。
“看你们篮子是空的，去干啥了？”
“去卖豆腐了。”苏锦绣走到她跟前喘了口气，“婶子，你娘家人吃了豆腐，说咋样？”
“哎呀，我正想给你说呢，”骆氏两手一拍，“我娘家嫂子昨晚上尝了豆腐，连夜就让人带了话过来，说她要买，还要带着她同村的人买。”
苏锦绣点了点头，“成，那后日辰时末我在村口支个摊。”
进了院门，苏文鸯正蹲在院子里拿根草茎逗蚂蚁，听见门响一抬头就蹦了起来：“咋样咋样？”
“又签了个独家。”
苏文鸯“嗷”了一嗓子。
苏大壮把竹篮搁在石磨上，看着现在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脸上的笑也自然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