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稳住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强撑出来的凶劲儿：“死丫头，你没死？”
苏锦绣看着杨氏。
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客服声音又响了一下：“基础生存模式开启完毕。空间目前容量：一立方尺。灵泉每日可生成灵泉水三滴。空间升级需积累功德值，当前功德值：0。”
『一立方尺。』
『每天三滴灵泉水。』
『真是小得可怜。』
可苏锦绣一点也不嫌弃。
她活过来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杨氏见她不说话，胆子又壮了一些，往前迈了两步，弯下腰来凑近了看：“哟，命还挺硬。不过也是，祸害遗千年嘛。你娘那个短命相，生的丫头倒结实……”
她伸出手来，像拎一只半死不活的小鸡崽一样，要去拽苏锦绣的胳膊。
苏锦绣动了。
她慢吞吞地伸出那只还攥着玉佩的小手，把玉佩往杨氏面前亮了亮。
杨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锦绣的嘴唇还干着，嗓子眼里火烧火燎地疼。可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像山神庙顶上那层薄薄的天光，飘飘忽忽地落下来。
“大伯母，山神爷爷让我回家。”
杨氏整个人瞬间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定在当场。
『山神爷爷？』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尊歪着脑袋的泥塑山神像。
山神脸上的彩漆脱落了一半，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完完整整的，正对着她。
那眼睛画得粗糙，不过是用墨笔勾了一圈轮廓，可不知是不是天色暗了的缘故，杨氏总觉得那只眼睛在看她。
“你、你胡说什么！山神爷爷？你当你是谁？”
苏锦绣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撑着冰凉的石板坐了起来。
这具身体还虚弱得很，就只是简单的坐起来，也让她眼前发黑了好一阵。
可她硬撑着，把脊背挺得笔直，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在杨氏脸上。
“山神爷爷说，我命不该绝。”
她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他还说，害我的人，会烂舌头。”
“烂舌头”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吐字却清楚极了。像是每个字都蘸了蜜糖，又裹了一层薄薄的冰。
杨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敢咒我？！”
她拔高了嗓门，可那声音底下压着颤抖。
她想起了前两天的事——
原主苏锦绣被送到破庙的第一夜，她回去之后嘴里就长了一排水泡，火辣辣地疼。她以为是上火了，灌了两碗黄连水，第二天早上水泡消了，可舌头根儿上却裂了一道小口子，喝口水都疼得龇牙。
『烂舌头。』
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舌尖上那道还没长严实的小口子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杨氏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了似的，连着往后退了三四步，退到了庙门口。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和灰，扑了她一脸。
她打了个激灵，脸上的脂粉簌簌地往下掉。
苏锦绣还坐在原地，轻轻晃了晃手里那块玉佩。
“大伯母，”她说，声音还是那种飘飘忽忽的轻，“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杨氏没回答。
她转过身，拨开野蒿子，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跑了两步，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稳住身子也不敢回头看，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逃。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屋顶的大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埙。
苏锦绣听着那风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佩。
玉佩还是那块玉佩，温润的玉面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那层淡淡的绿光还藏在玉芯里，像冬眠的虫子，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醒来。
“功德值。”
她小声念叨了一下这个词，把它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五岁的小身板瘦得可怜，站起来还没山神像的膝盖高。
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虚得厉害。
她扶着供桌的边缘，一步一步地往庙门口挪。
她想回家。
回那个有娘亲赵氏、有爹苏大壮、有两个姐姐的“家”。
哪怕那个家只有半袋糙米和一间漏雨的茅草屋，也比这座又冷又黑的破庙暖和一百倍。
她还想看看那个在原主记忆里追着跑，摔了一跤又一跤的二姐苏文鸯。
她走到庙门口。
天光从灰云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照在她脸上。
她仰起头，眯着眼看向那轮影影绰绰的太阳，嘴角往上弯了弯。
“太阳。”她小声说，“原来这里的太阳长这样。”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两边是枯了一半的野草，风一吹就点头哈腰的。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青石村的屋脊和炊烟。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那尊歪着脑袋的泥塑山神像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不知从哪个角落漏进来的一线光，恰好落在它那只完完整整的眼睛上。
那只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风声呜咽。
破庙空了。
只剩下一块青石板上，五个小小的、湿漉漉的鞋印子。
那是苏锦绣刚才坐着的地方。
灵泉水渗进石板缝里，把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印记。
那印记形状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铜钱，又像一只刚刚睁开来的眼睛。
远处，青石村里传来谁家的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灰扑扑的天底下荡开去。
苏锦绣走在山路上，走了两步就喘，可她没有停。
她把那块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贴着心口。
玉佩还带着一点温热，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乖乖地贴着她的皮肤。
“玉佩啊玉佩，”她边走边在心里说，“你说的那个功德值，到底怎么攒？给人帮忙就算？还是得救人命？你别装哑巴呀，咱俩以后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玉佩没有回答。
可她总觉得，那温热的触感似乎又暖了一点点。
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青石村的第一缕炊烟斜斜地升起来，在风里散成一缕淡淡的青灰。
苏锦绣看着那缕炊烟，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来，在现代那个世界里，她也曾经无数次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上空灰蒙蒙的霾，想着什么时候能回乡下老家，陪爷爷住两天。
可那个愿望到底没有实现，爷爷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现在，她回了一个“老家”。
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贫寒的，却有人等着她的老家。
“娘。”她小声喊了一下，声音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加紧了步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
小小的身影在灰扑扑的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稳。
身后那座破庙缩成一个灰蒙蒙的小点，像一颗嵌在山腰上的痣。
风停了。
天边那层灰云裂开一道缝，一束金灿灿的阳光漏下来，恰好照亮了苏锦绣即将要走的路，就像是某种指引一般。
她愣了一下，仰头去看。
那束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咧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然后她低下头，走进了阳光给她铺的路。
青石村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放大。
屋脊、院墙、田埂、树梢，那些原主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的画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得真实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又攥紧了一些。
“我来了。”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一脚踩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走进了青石村朦朦胧胧的晨曦中。
远处，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人在骂鸡，有人在打水，有孩子的哭声和妇人哄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些声音隔了老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却热热闹闹的。
苏锦绣站在老槐树下，听着那些声音，伸手隔着衣服摸了一下贴着皮肤的玉佩。
她弯起嘴角。
“回家。”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那扇漏风的茅草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