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道女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木棍打在人身上的闷响。
“狗东西!我叫你半夜爬墙头!”
“我叫你当贼!”
“我要打死你个狗东西!”
“以为我们家孤儿寡母好欺负?老娘的棍子不是吃素的!”
男人凄厉的惨叫声传来:“别打了!别打了!娟儿啊,我是你男人啊!”
女人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什么男人?我哪儿有男人?我男人和离了!被我们赶出村子了,他早死外头了!”
“真是我!我是大志啊!我没死!”
“大志?狗东西!没死,那你就更该打了!”
“老天怎么没把你这个混蛋给收了?!”
“啪啪啪”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王娟儿!你竟然敢打我!我和耀祖都吃不上饭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娘,我饿,我要吃饭……”
“滚!谁是你娘?!再瞎喊我连你一起打!”
咒骂哭闹声,犬吠鸡鸣声,各家各户推开门的声音,在村子里响成一片。
鹿眠昏昏沉沉的脑袋瓜彻底清醒了。
王娟儿?
耀祖?
好熟悉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念禾:“眠眠,不睡了?”
鹿眠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阿奶,我也想睡啊!可是外面实在是太吵了哇!跟杀猪似的!”
沈念禾起身点了灯,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
鹿眠自己下床,趿上鞋子,就跟着她走了出来。
江景安也起来了,看到鹿眠,便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三哥,四哥呢?”
“猪一样,雷打不醒。”
鹿眠笑出了声。
两人走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哎哟,眠眠,我回来了喂!】
那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阿贵,扑腾着翅膀飞进了江家的院子,落在鹿眠头顶的槐树枝头。
它最近经常不着家,在村子里到处飞,最喜欢打听各家各户的八卦。
【眠眠,那杀猪一样的叫声,把你也吵醒咯?】
鹿眠抬头看向它:“阿贵,你说说,到底发生啥事儿了?”
阿贵清了清嗓子,尾音拖得又长又亮:
【哎呀,讲起来好笑得要命咯!
今晚有个男人,带起一个小胖子,摸进三丫四丫她们家去咯!
你讲他憨不憨?人家屋头的老鼠精得很!
不是你说的嘛,叫村里的动物都警醒一些。
人家老鼠也是听话的崽,一嗅到生人味儿,立马就去报信咯!
就是报信的方式嘛,嘿,往王娟儿枕头边上一蹿,吱吱吱叫个不停,差点没把王娟儿魂吓飞!】
鹿眠忍住笑:“继续说,然后呢?”
阿贵扑棱了两下翅膀,越说越起劲:
【听说,王娟儿枕头底下常年压把剪刀,床头边边放起一根木棍。她抄起那木棍就追着老鼠跑!】
【老鼠一瞧,哎哟喂,不是吧?我好心给你报信,你竟然要我的鼠命!
它吓得连滚带爬,一溜烟蹿到院子墙角,准备爬出去。】
【哪晓得那个男人跟他那个胖儿子,刚刚翻墙进院子,脚都还没站稳呢!】
阿贵一拍翅膀,学起王娟儿抡棍子的架势:
【王娟儿抄起木棍就劈头盖脸一顿揍!
揍得那男人哭爹喊娘,屁滚尿流,抱着脑壳满院子乱窜,嗷嗷叫得跟杀猪一样!】
闻言,鹿眠笑得差点从秋千上滑下去。
“娟儿婶子这是翻身了呀!”
没想到,以前的受气小媳妇,现在成母老虎。
江景安赶紧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外面的哭喊叫骂声渐渐远去,不多时,祝遥和江景年就回来了。
祝遥:“眠眠和景安都起来了!被吵醒了是吗?”
鹿眠:“嗯呐!娘,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那父子俩已经被扔出村子了!”
祝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接着道:
“听说,他们当初被赶出村后,日子过得很糟。
孙大志被追债的砍断了两根手指,干不了重活。
张婆子只好做工挣钱养他们父子俩,没多久在路上被一辆马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这父子俩拿着赔偿的钱吃喝玩乐,很快又把钱花光了。
这不,想着半夜趁人不注意,摸回王娟儿家,赖着就不走了。”
沈念禾啐了一口:“这就小瞧王娟儿了不是!人家这几个月可是支棱起来了,每天勤快地干活,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先前王娟儿在他们家帮工,常常跟在沈念禾身边。
沈念禾一有空就对她谆谆教导。
毕竟,她带着两个闺女生活在村子里,家里没个男人,总归是不安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前段时间,隔壁村一个鳏夫托人来提亲。
可那鳏夫都打死过两任媳妇了,王娟儿自然不愿意。
哪知道这一拒,反倒惹怒了那鳏夫,他到处嚷嚷,说王娟儿收了他的彩礼却不肯嫁,闹得满村风雨。
最后,是江有根带人把那些上门闹事的赶走了。
经了这事儿,王娟儿也慢慢琢磨明白了。
靠人不如靠己。
性子也一天比一天泼辣起来。
鹿眠:“娘,那她没有心软,把孙耀祖留下吗?”
祝遥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道:“她自己心里清楚,那孩子的性子,已经掰不回来了。
孙耀祖打小被张婆子惯着,跟着一起欺负王娟儿和家里的姐姐妹妹。
孙大志身上的坏毛病全学了个遍,好吃懒做,偷鸡摸狗。
姐姐妹妹被卖,娘被逼跳河,他都无动于衷,只关心卖的钱能买几斤肉吃。
这样的人,留下也是个祸害,将来还要拖累三丫四丫。”
“血脉是血脉,可血脉也不是护身符。
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
有些孩子,是来讨债的。”
鹿眠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
祝遥把她抱了起来:“乖宝,赶紧去睡觉吧。还是说,今晚想跟阿娘睡?”
鹿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娘,你怎么还不用雪蚕草做的祛疤膏?”
祝遥:“这不是这两天事儿多嘛。那祛疤膏敷上以后,要用纱布蒙住脸,五日以后才能拆,我就没着急弄。”
鹿眠一脸不赞同:“怎么能不急呢?变美这种事,一刻都不能等!”
“娘,现在就敷,五日以后,我要见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娘。”
“阿遥,听眠眠的吧。”
江绪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后,看着她,一双好看的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深情款款:
“当初,你是为了救我,脸才受了伤。这些年……”
“你真是!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
祝遥一拳捶在他胸口。
江绪吃痛:“唔……阿遥……”
祝遥顿时一慌:“不好意思,我打疼你了,是不是?”
“嗯。你要是立刻去用那祛疤膏,我就不疼了。”
“疼死你算了!”
祝遥瞪了他一眼,抱着鹿眠就往屋里走。
母女俩一起坐在铜镜前捣鼓了起来。
江景川昨日就将使用方法同她说了。
不多时,祝遥有疤的那半边脸就敷上了药膏,用纱布蒙好。
祝遥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小管家婆,现在满意了吗?是不是想留下来跟娘睡?”
鹿眠刺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眠眠可不敢。我怕爹会哭的。”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门口,还扒着门框,冲里头做了个小鬼脸。
祝遥笑了一声:“这小鬼头,倒反天罡!”
翌日一早。
村民们还在吃早饭,就听到了熟悉的铜锣声。
上一回敲响,还是江里正宣布江家的荒地需要人开荒。这是又出大事儿了?
有人大口把碗里剩下的粥扒完,擦了把嘴。
有人拿着剩下的馒头,边走边啃。
众人呼啦啦就往晒谷场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