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李怀德点了点头,又看了唐宇一眼,转身出了包间。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冲唐宇说了一句。
“唐副厂长,等下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和你说一些事情。”
唐宇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国平走了以后,酒桌上又热闹了一阵,唐宇应付了几句,心里却早就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他起身往外走。李怀德坐在位子上没动,冲他摆了摆手。
“唐副厂长慢走,下午有空再聊。”
唐宇点了点头,出了包间。
李秘书这时候凑到李怀德跟前,小声说:“厂长,唐副厂长去杨厂长那边了。”
李怀德正叼着烟,闻言白了他一眼:“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这事还用说吗?人家的关系。”
李秘书讪讪地笑了笑:“对对对,忘了忘了。”
李怀德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咱们这边搞好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抽着烟,心里美滋滋地琢磨着今天这顿酒。他故意让人在酒桌上说了那些话,就是想给唐宇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这个厂里到底是谁说了算。老实点,大家都好看。要是想搞事,那就别怪他李怀德不客气。
杨国平办公室里,唐宇推门进去,杨国平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坐吧。”杨国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然后接着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来干嘛呀?唐副厂长。
唐宇一屁股坐下,掏出烟点上,斜着眼看他:“找我干嘛?肯定交接工作呗。你毕竟要退休了,还赖在这干嘛?”
杨国平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盯着唐宇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把烟灰往缸里弹了弹。
“唐副厂长倒是直爽。”他吸了口烟,声音淡淡的,“行,那就交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放,开始一桩一桩地说。哪个科室的负责人是什么脾气,哪个车间主任吃软不吃硬,哪个副科长跟谁走得近,哪个人是李怀德提拔上来的,哪个人是墙头草。说得很细,没有保留。
唐宇翘着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听,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心里却想着,你一个要走的失败者,说这些有什么用。该收拾的我自己会收拾,用不着你教。
杨国平说了小半个钟头,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材料往唐宇跟前一推。
“就这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宇把材料拿起来,翻了翻,随手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行,我知道了。杨厂长,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杨国平回话,推门就走了。
杨国平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半天没动。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杯放下,靠着椅背,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刚才那顿饭,李怀德的人一口一个“在李厂长的带领下”,把他和唐宇两个人的脸都按在桌上踩。他看得出来,唐宇憋了一肚子火,自己也一样。
可自己能说什么?一个要退休的人,说多了反倒让人笑话。该交代的他已经交代了,材料给了,人脉关系说了,唐宇听不听得进去,那是他的事。
杨国平站起来,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归拢了一下,一个搪瓷缸,一个笔记本,一张全家福。东西不多,装进一个纸箱里,抱着出了门。走廊里碰见几个熟人,冲他点头打招呼,他笑了笑,没多说,下了楼,出了厂门。
唐宇这边回到自己办公室,刚坐下,一个小伙子就推门进来了。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理得短短的,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头透着机灵劲儿。
“唐厂长,唐厂长,怎么样?杨副厂长找你干嘛?”
唐宇听他叫自己唐厂长,心里特别高兴,但脸上还是僵住了,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注意一点,我毕竟是副厂长,厂长是李怀德呢,叫我唐副厂长。”
那小伙子凑近一步,压着嗓子说:“在我心里你才是唐厂长。那李怀德又不懂技术,咱们厂搞的就是技术,他一个后勤升上去的,能有你专业吗?唐厂长。”
唐宇嘴角翘了翘,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这就批评你了。不过在这里教育也就算了,出去正当场合还是要分清主次的。”
小伙子点了点头:“知道了,唐厂长。”
唐宇看着他,心里想,这刘浩天是自己从上面带下来的秘书,跟着自己,用得顺手,也放心。这小伙子刚毕业没多久,在上头坐冷板凳,谁都不拿他当回事。后来靠上了自己,自己下去当副厂长,就把他带下来了。
刘浩天从唐宇办公室出来,脸上的笑就收不住了。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这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上面的时候,自己就是个端茶倒水跑腿的,谁见了都呼来喝去,跟个使唤小子一样。现在自己是副厂长的秘书了,这身份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以后到了轧钢厂,谁不得高看自己一眼?谁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刘秘书”?
刘浩天,也有这一天。这叫什么?这叫一飞冲天。
不过他也没光顾着高兴。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拿着个小本子,开始挨个儿去认人。生产科的王科长,财务科的赵科长,后勤处的林处长,办公室的周主任,还有几个主要车间主任。他一个一个找过去,自我介绍,记名字,记长相,记脾气。
“王科长您好,我是唐副厂长的秘书,刘浩天。以后工作上有啥事,您跟我说,我给您转达。”
“赵科长您好,我是唐副厂长的秘书,刘浩天。”
一圈跑下来,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名字和长相,自己必须记牢。到时候唐厂长问起来,自己一问三不知,那不是等着挨踹吗?
再说了,自己好不容易跟老丈人、丈母娘那边说好了,自己现在是副厂长的秘书,未婚妻才点头答应嫁给自己。要是干砸了,被撵回去,那婚事还能成吗?所以这工作,他必须干好,干得漂漂亮亮的。
林天宝这边回到自己办公室,往椅子上一坐,点了根烟,刚抽两口,王富贵就推门进来了。
“处长,回来了?”
林天宝嗯了一声,没抬头。
王富贵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处长,刚才那顿饭我也在边上看着。这当领导的,果然会装啊。李厂长跟唐副厂长表面上那个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好哥们呢。”
林天宝吐了口烟,笑了笑:“那不然呢?你以为领导是白当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王富贵点了点头,感慨了两句,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林天宝,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林天宝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眼,立马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把烟夹在手里,慢悠悠地开口。
“对呀,我也会做表面功夫啊。表面上我对你有多好,富贵。”
他伸手摸了摸王富贵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背地里想把你杀了埋了,给你栽地上当人参种掉,你信不信?”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哎哟我的处长,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林天宝也笑了,弹了弹烟灰:“行了行了,别贫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富贵笑着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林天宝坐在椅子上,抽完最后一口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看了两页,心里却还在琢磨今天这场戏。
李怀德跟唐宇,一个正一个副,表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较劲呢。不过这跟他没关系,他就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别人爱怎么斗怎么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