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宝这边自然也知道周德望的下场了,李红英把事一说,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
“该,真该!”林天宝拍着大腿,“这人活了大半辈子,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还以为谁都欠他的。”
苏婉清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人家倒霉你乐成这样。”
林天宝摆摆手:“我这不是乐,我这是替我爸出口气。那老东西跑来逼婚,还骂我爸不会管媳妇,什么东西。”
笑归笑,日子还得过。这天林天宝照常来轧钢厂上班,骑着自行车进了厂门,跟门卫老张打了个招呼。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推门一看,王富贵正撅着屁股擦桌子,抹布甩得啪啪响,嘴里还哼着小曲。
林天宝倚着门框,拖长了调子:“哟哟哟,这不是咱们王大科长吗?怎么着,劳烦您来给我这个小处长搞卫生啊?哎呀,太辛苦了,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脸上那表情要多假有多假,眼睛还故意眯成一条缝。
王富贵直起腰,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呀呀,处长,这有什么,这有什么。您不在,我这手痒,不擦两下桌子浑身不得劲。”
“行了行了,过来吧过来吧。”林天宝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掏出烟盒扔了一根给王富贵。
王富贵接住,先凑过去给林天宝点上,自己才点了一根,两个人吞云吐雾地聊起来。
林天宝吐了口烟圈,问:“这几天怎么样过的?”
王富贵靠在桌沿上,一脸正经:“那感情好啊,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念处长你了。毕竟处长你不在,我睡得不好意思。”
林天宝打断他:“你刚才说吃得好睡得好,怎么着又想我?我又不是你的饭,又想我又吃得好,什么意思啊?”
王富贵嘿嘿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不矛盾,不矛盾。吃得好喝得好,那会儿想到处长不在,就变不好了。可再一想处长马上回来,又变好了嘛。”
林天宝被他绕得直翻白眼,把烟灰往缸里一弹:“行了行了,你再给我讲这句话,我让你出去扫地去了。”
王富贵连忙拱手求饶:“别别别,处长我错了,我这就闭嘴。”
两个人有说有笑。说起来他俩缘分确实巧,林天宝进轧钢厂认识的第一个就是王富贵,那时候王富贵还带他熟悉厂区。后来林天宝一路升上来,反倒成了王富贵的领导。加上两个人年纪差不太多,王富贵又是个知进退的,处得跟兄弟似的。
正聊着呢,门口传来敲门声,笃笃笃,不轻不重。
王富贵坐得离门近,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王富贵愣住了。
“你来这干嘛?”
于海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还别了个发卡。她看了王富贵一眼,下巴一抬,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去,像扫一团空气。
“我找林处长,你出去吧。”
王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林天宝一眼。于海棠见他还杵在那儿,皱起眉头,语气更冲了:“让你出去,你在那儿干嘛?”
林天宝也看过来了,问了一声:“干嘛呀?”
于海棠连忙换了个脸色,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起来,嘴角往上一挑,冲林天宝说:“你出来,我找你有点事。”
林天宝心里纳闷,自己压根不认识这位于海棠,头一回见,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你是宣传科的吧?找我有什么事啊?”
于海棠瞟了王富贵一眼,又重复了一遍:“能不能让王富贵出去啊?”
王富贵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可是科长,你一个宣传科的小丫头片子,对我呼来喝去的,尊重不尊重人?他在轧钢厂好歹也是个人物,被一个丫头这么使唤,面子上挂不住。
林天宝看了看于海棠,又看了看王富贵,想了想说:“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吧。”
他心里其实在打鼓。自己可是有妇之夫,万一这丫头整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传出去,岳父不得揍死自己。苏婉清苏婉怡那边也不好交代。
于海棠抿着嘴不肯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天宝。
林天宝没办法,冲王富贵摆了摆手:“富贵,你先出去吧。”
王富贵瞪了于海棠一眼,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天宝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处长你小心点。林天宝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走远,就在门口等着。
王富贵出去以后,林天宝起身准备关门,想了想又把门留了条缝。男女授受不亲,万一被人看见他跟于海棠单独关在屋里,传出去说不清。他把门虚掩着,退回椅子上坐下。
“说吧,找我什么事?”
于海棠往跟前走了两步,脸上堆起笑,声音也软下来了:“林处长,我能叫你天宝吗?”
林天宝脸色一下就难看了。他想起刚才跟王富贵聊天的时候,王富贵提过这个于海棠,说这丫头在厂里到处打听他,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他媳妇是干什么的。当时他还没当回事,现在一看,好家伙,这丫头胆子不小。
“男女授受不亲,行了行了,我看你没什么事,出去吧。”林天宝站起来,冲门外喊了一声,“富贵,把她送出去。”
王富贵在门外应声推门进来,脸上憋着笑,一把拉开于海棠。
“走吧走吧,处长忙着呢。”
于海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富贵连拉带拽弄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直跺脚。
王富贵拍拍手上的灰,冲她哼了一声:“你当这是你们宣传科呢?这是处长办公室,你想进就进,想让人走就让人走?”
于海棠瞪了他一眼,总感觉是王富贵在林天宝跟前说了她坏话,要不然林天宝怎么会对她这个态度。她哼了一声,扭身就走,走得鞋跟笃笃响。
王富贵看她走远了,才推门进来,脸上那笑再也憋不住了。
“处长,您看见没有?那丫头刚才瞪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林天宝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你说她脑子是不是烧坏了?头一回见面就让我叫她天宝,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王富贵笑得直拍大腿:“不然呢?她动不动一个叫我王富贵,王富贵。处长你叫我一句王富贵那是理所当然,她一个丫小丫头片子,动不动叫我王富贵,那我还怎么当科长呢?我可是科长呀!”
林天宝被王富贵那副样子逗笑了,连连拱手:“对对对,王科长,王科长,您受委屈了。”
王富贵得意地一扬下巴,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处长,我跟你说,这丫头还真以为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就不得了了。也不知道谁给她吹捧的,说厂花厂花的,这就给她尾巴翘天上去了。她现在眼光高得很呢,最少要像处长你这个职位的,像我这种科长她都看不上。”
林天宝笑了一声,没接话。他心里想,自己这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王富贵看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处长,您可注意点,您是有妇之夫了,不要被啄了眼。”
林天宝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在他眼里,于海棠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功力浅,势力眼,他压根看不上。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工人们来来往往,心里琢磨着,这厂里最近是不是太闲了,怎么什么人都敢往他办公室闯。看来得找李怀德厂长说说,让各科室管好自己的人,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处长办公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