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申时三刻。
寒渊城西,“春香楼”的丝竹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响起。
三楼的“听雪轩”雅间内,炭火无声,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燃到中段,烟气笔直如线。
萧烬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张榧木棋盘。
他对面,坐着的是城中有名的“棋痴”周先生,一个两鬓斑白、以教授蒙童为生的老秀才。
作陪的,还有两位本地的绸缎商和一位药材铺东家。
邀请人是王丙,但他本人却迟迟未到。
“世子,王公子遣人来说,路上马车坏了,要耽搁片刻。”
一个面生的侍女低头奉茶,声音清脆。
萧烬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脚步轻盈,呼吸绵长,不像普通侍女。
他端起茶杯,是明前的龙井,茶汤清冽。
但他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无妨,周先生,我们手谈一局。”萧烬落子。
棋局平稳进行,周先生棋力扎实,但心思显然不在棋上,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半局过后,周先生忽然长叹一声,推枰认负:“世子棋力深湛,老朽心绪不宁,献丑了。”
“周先生有心事?”萧烬问。
周先生犹豫片刻,低声道:“不敢瞒世子……老朽那不成器的侄儿,前日与人争风吃醋,被扣在了春香楼后巷的赌档里。”
“对方是烈阳镇来的商队护卫,说要一百两银子才放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位药材铺东家也苦着脸开口:
“不瞒世子,在下那批运往云梦的药材,也被烈阳的税卡给扣了,说要查什么违禁……”
绸缎商连忙点头:“是啊是啊,近日与烈阳的生意,处处不顺。”
萧烬静静听着,手指在棋罐边沿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门开了,王丙终于出现,身后跟着一个怀抱琵琶、低眉顺眼的少女。
“世子恕罪,恕罪!路上耽搁了。”他满口道歉,
“这位是翠儿,楼里新来的清倌人,琵琶弹得极好,特来为世子助兴。”
翠儿上前盈盈一礼,始终不敢抬头。
萧烬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望了她一眼。
这姑娘手指纤细,但虎口有细微的茧,那是长期练习乐器留下的,倒不似作假。
她开始弹奏,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淙淙,技艺确实不俗。
弹到一半,王丙忽然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家父托我带给世子一坛六十年的陈酿,还在马车上,我这就去取!”
他匆匆离去,雅间内只剩下萧烬、三位商人、周先生和弹琴的翠儿。
琴声继续,但萧烬隐约觉得,香炉里那缕原本笔直的烟气,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心中警兆微生。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闻到了异味,而是一种源于修炼的本能感知。
自从修炼那本残卷《七情入门·感气篇》,踏入“七情入体”的第一重境界【感气境后】,他对周遭情绪能量的流动便异常敏感。
这“感气境”虽只是修炼的起点,却分三层精要:
一为“感知”,能察觉他人外溢或环境中残留的喜、怒、哀、惧、爱、恶、欲等情绪能量,如同盲人初获视觉;
二为“分辨”,能区分不同情绪的类型、强弱与源头,不至混淆;
三为“引导”,可小心翼翼地引导自身情绪,化作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气”,虽远不足以外放伤敌,却能在体内流转,滋养体魄,并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丝超越凡俗的爆发力。
此刻,萧烬便清晰地“感”到,一丝极淡、极隐蔽,却又带着明确指向的“欲念”能量。
这能量混杂在沉水香那令人宁神的气味中,如无数隐性的触手,悄然漫向屋内众人。
这不是毒,也不是迷药,而是一种更高明、更阴险的情绪诱导。
旨在让人心防松懈,思维迟缓,更容易接受暗示与引导。
他修炼的虽是残缺的怒、喜二脉基础法门,但“感知”与“分辨”的根基却共通。
他立刻屏息凝神,暗中运转《七情入门》中那简陋的守心法诀,将灵觉收束于内。
如同一层无形的薄膜,将那试图渗透的“欲念”能量隔绝在外。
同时,他心头闪过一丝明悟与警惕:
能如此精微操控“欲”念能量,并将其融入熏香,手段近乎无形,这绝非寻常江湖伎俩。
慕容桀身边,果然有高明的七情修士!
突然,翠儿“哎哟”一声,琵琶弦断了一根。
她惊慌失措地起身,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到萧烬身上!
萧烬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右手在桌沿一按,稳住身形。
但就在这一瞬间,翠儿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闪电般划向自己的左臂!
血光迸现!
她尖叫一声,将短刀塞向萧烬手中,同时撕开自己的衣襟,朝着门外跌撞出去,声嘶力竭:
“救命啊!世子要杀我......”
门被撞开。
门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有春香楼的护院,有路过的酒客,有“恰好”在此饮茶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幕:
翠儿衣衫不整、左臂流血、满脸惊恐地跌出门外。
而雅间内,萧烬手中,正握着那把带血的短刀。
棋局散乱,茶杯翻倒,一片狼藉。
王丙此时“刚好”回来,抱着酒坛,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
“世、世子……这、这是何故?!”
周先生和三位商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
翠儿哭得梨花带雨,指着萧烬:
“他、他听我弹琴,忽然说……说要纳我为妾,我不从,他就……就拿刀逼我……我挣扎,他就刺伤了我……”
人证、物证、动机、现场,一应俱全。
更致命的是,那几位本地商人、德高望重的周先生,都成了“目击者”。
而他们,刚才还在向萧烬诉苦,博取同情。
舆情瞬间引爆。
“天啊!萧世子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朝廷刚刚封赏,他就如此跋扈?”
萧烬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把染血的柳叶刀。
刀身很轻,血迹未干。
他看向翠儿,那姑娘眼中的惊恐不似全然伪装,但深处却有一丝决绝。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集中感气境的灵觉,隐约“看”到她身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令人不安的“惧”意能量。
这能量并非源于眼前场面,而是更深、更久远,如同提线木偶背后的丝线。
她显然是被更高明的力量控制了心神!
她或许真有苦衷,被人拿捏了把柄,甚至被术法操控,不得不以身做局。
他看向周先生和商人们,他们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的恐惧与无奈,清晰可“感”。
家人产业被胁,他们别无选择。
他看向门外义愤填膺的人群。
其中几张面孔,在刘琮死的那晚,曾在监军院附近出现过。
他们身上,带着刻意煽动起的“怒”意。
最后,他看向手中的刀。
刀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仿佛装饰性的火焰纹。
萧烬眼神一冷。
果然如此。
陷阱已成,杀机四伏。
但凭借感气境的敏锐,他已窥见这局中不止有人心的算计,更有超出凡俗的力量在暗中牵引。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操控人心的“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