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申时三刻。
寒渊城的北门城楼上,几个哨兵正伸长脖子往北边张望。
从早上等到现在,整整五个时辰。城里早传遍了——
世子带着三千新军去白羊口打胡骑,有人说他疯了,三千对一万是去送死;
也有人说他变了个人,拍卖会、四海商会、新军练兵,桩桩件件都不像从前那个废物世子。
“来了!来了!”
城楼上一个眼尖的哨兵突然喊起来。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官道尽头,先是一杆残破的“萧”字大旗。
接着是黑压压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后面跟着步兵。
再后面是长长的百姓队伍,老人孩子坐在板车上,青壮步行。
队伍走得不快,但队列严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的十几辆大车。
车上堆满了胡人的弯刀、皮甲、箭囊。
最前面三辆车上,是码放整齐的首级——
血污已经凝固,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暗红。
第四辆车上,用麻绳拴着几百名胡骑俘虏,个个垂头丧气,手脚带伤。
“赢了……真赢了!”哨兵的声音在抖。
城楼上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城。
等萧烬的队伍走到北门外一里时,城门已经大开,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汉子们挤在人群前面,都想亲眼看看这支打了胜仗的队伍。
萧烬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沾满血污和尘土,左臂缠着的绷带渗出暗红,脸上带着战火熏出的黑灰。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腰间的老刀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队伍进城。
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
“世子!世子赢了!”
“胡骑被打败了!”
“看那些首级!至少几千个!”
老人颤抖着跪下,妇人抱着孩子哭泣,青壮男子握紧拳头,眼睛发红。
萧烬没有停下。
他率军穿过欢呼的人群,径直来到镇守府前的校场。
队伍在校场上列成方阵,虽然人人带伤,铠甲破损,但那股刚打过胜仗的杀气,让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秦破军翻身下马,走到萧烬身边,压低声音:“世子,刘琮的人刚才在城头看了全程。”
“看见了。”萧烬说,“他什么时候会来?”
“以他的性子,最多一盏茶。”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尖细的嗓音:
“监军大人到——!”
人群分开一条路。
刘琮穿着大红蟒袍,在十几个亲卫簇拥下快步走来。
他脸上堆着笑,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哎呀呀,世子凯旋归来,真是天佑我天启,天佑我寒渊啊!”
刘琮拱手道,声音又尖又响,确保全场都能听见。
萧烬转身,抱拳行礼:“监军。”
姿态恭敬,挑不出毛病。
刘琮走到那几辆大车前,装模作样地检视首级。
他拿起一颗胡人头颅,仔细看了看脸上的油彩和鹰羽,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
草原人常年吃肉喝奶,牙齿磨损和中原人不同。
“是真的……”刘琮心里嘀咕,脸上笑容更盛,“好啊……好啊……”
他转身面对人群,提高音量:“诸位父老乡亲!此战大捷,全赖陛下天威,朝廷洪福!本监军已拟好奏章,定将世子之功,如实禀报圣上!”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萧烬静静看着。
刘琮走过来,压低声音:“世子,这些首级和俘虏,本监军要清点造册,连同战报一并送往兵部。这是规矩。”
“自然。”萧烬点头,“监军请便。”
刘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在他看来,萧烬毕竟年轻,立了军功就想显摆,却不知道功劳由谁上报、如何上报,才是关键。
只要战报由他执笔,首级由他清点,这功劳的大头,自然就落在他刘琮头上。
至于萧烬?
“年少气盛”“轻敌冒进”“全赖监军调度有方”,这些词他都想好了。
“来人!”刘琮挥手,“把这些首级和俘虏押入库房,严加看管!本监军要亲自清点!”
二十几个亲卫上前。
秦破军握紧拳头,看向萧烬。
萧烬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首级和俘虏被押走。
刘琮又看向校场上的队伍,眼珠一转:“世子,这些将士连日征战,辛苦了。”
“不如让他们先回营休息,武器铠甲交由军械库统一修缮保养,如何?”
这话听起来体贴,实则要卸了这支队伍的武装。
萧烬沉默片刻,道:“监军所言极是。不过将士们刚经历血战,武器铠甲如手足,骤然卸下恐生不安。不如让他们先带回营中,明日再统一上交修缮?”
刘琮皱了皱眉。
他想坚持,但看到周围百姓的眼神,又改了主意。
反正首级和俘虏已到手,这支队伍没了战果凭据,翻不起浪。
“也罢,那就依世子。”他笑道,“本监军这就去写战报,定要为世子和将士们,请下厚赏!”
说完,他带着亲卫,押着首级俘虏,浩浩荡荡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
秦破军憋了一肚子火,等刘琮走远,终于忍不住低吼:
“世子!那阉狗明显要抢功!那些首级是我们弟兄拿命换来的!”
“我知道。”萧烬平静道。
“那你还……”
“破军。”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世子若当场翻脸,便是违抗监军,给了刘琮治罪的把柄。”
“现在首级在他手中,战报由他写,看似我们吃亏,实则——”
他看向萧烬。
萧烬转身,望向镇守府方向,淡淡道:“实则,他拿走的越多,将来摔得越狠。”
“可是功劳……”秦破军还是不甘。
“功劳不在战报上,在这里。”萧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校场外尚未散尽的百姓,“在他们心里。”
他翻身上马。
“破军,带弟兄们回营,好吃好喝招待,受伤的全力医治。阵亡弟兄的抚恤,按三倍发放。”
“青书,我要知道刘琮战报里每一个字。”
“是!”
两人领命而去。
萧烬策马回府。
刚进府门,就看见萧清浅提着裙摆从内院跑出来。
“哥哥!”
她扑到马前,仰头看着萧烬满身血污,眼眶瞬间红了:“你受伤了……”
“皮外伤。”萧烬下马,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
萧清浅咬着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萧烬缠着绷带的左臂上。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伤口,疼痛顿时缓解大半。
“清浅!”萧烬皱眉,“不是让你隐藏能力吗?”
“这里没有外人……”萧清浅低下头,声音细细的,“而且,我控制得很好,只治疗,没有外放气息。”
萧烬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下不为例。”
“嗯。”萧清浅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城里都在传,你打了大胜仗。”
“只是开始。”萧烬望向烈阳镇方向,“更大的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