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萧烬看着胡骑涌向那条通道,嘴角勾起冷笑。
“点火信号。”
赵青山举起一面小红旗,用力挥了三下。
腹地里,秦破军看见崖顶的信号,嘶声吼道:
“变阵!绞杀!”
五十四个鸳鸯阵同时动了。
原本固守各处的阵型开始移动,但不是散乱地冲锋,而是像一个个精密的齿轮,相互咬合,缓缓收紧。
七个鸳鸯阵为一组,结成一个大一号的“梅花阵”。
盾牌手在外围结成环状防线,长枪手从盾牌间隙突刺,刀斧手在内圈机动补刀,弩手在核心自由射击。
七个梅花阵,又组成一个更大的杀阵。
整个葫芦腹地,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胡骑被分割、包围、蚕食。
他们想突围,但四面都是盾牌、长枪。
想反击,但鸳鸯阵攻防一体,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想射箭,但弩手总在他们拉弓之前先一步放箭。
“别散!聚拢!聚拢!”一个黑熊部的千夫长还算清醒,试着组织抵抗。
他集结了三十多个本部落的骑兵,结成一个小圆阵,背靠背迎敌。
“第三队、第七队,左翼穿插。”秦破军冷静地下令,“第九队、第十二队,右翼包抄。弩手,集火那个喊话的。”
命令迅速传下去。
两个鸳鸯阵从左侧突进,盾牌手硬扛胡骑的劈砍,长枪手趁机刺翻三匹马。
另外两个阵从右侧迂回,刀斧手砍断马腿,制造混乱。
崖顶的弩手同时放箭,七八支弩箭射向黑熊部千夫长。
那人举盾格挡,挡开了五支,却被剩下的两支射中大腿、肩膀,惨嚎着倒下。
圆阵瞬间崩溃。
“杀!”
鸳鸯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长枪刺、刀斧劈,三十多个胡骑转眼间全倒下了。
就在胡骑主力被鸳鸯阵分割,阵型大乱之际,侧翼山麓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约五百人的精兵如利刃般切入胡骑腰肋,为首一将,正是陈到!
他手持长刀,怒吼道:“秦将军,陈到奉赵老将军令,特来助战!”
秦破军见状,精神大振,高呼:“陈校尉来得正好!左右夹击,莫放走一个!”
另一边,几个野狼部的骑兵试着凭马速冲击阵型。
他们嗷嗷叫着,催马加速,想靠蛮力撞开盾牌防线。
“震天雷!”秦破军吼道。
三个鸳鸯阵的刀斧手同时点燃震天雷的引线,算准时机,在胡骑冲到十步距离时扔了出去。
陶罐划着弧线落进马群里。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火光冲天,铁蒺藜和碎瓷片四射。
七八匹马当场被炸死炸伤,悲鸣着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飞,有的直接被炸烂了半边身子。
剩下的两个胡骑吓破了胆,调转马头想逃。
“长枪手,刺!”
六杆枪同时刺出,从背后捅穿了两个身体。
战斗进行到此时,日头已经西斜。胡骑已经死伤过半。
腹地里到处都是尸体、伤马,血浸透了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暗红色。
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哈赤终于挤到了通道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独眼里满是恐惧、难以置信。
六千草原悍骑,就这么被几千人像宰羊一样屠戮?
“将军,快走!”只剩几十个亲卫围着他,拼命往前挤。
通道很窄,只能容三匹马并行。而且越往里越窄,到最深处,只能单骑通过。
哈赤咬咬牙,率先冲进通道。
亲卫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发现,通道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步就钉着一个陶罐。
罐口朝下,引线垂落,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也没有发现,通道的尽头不是出口,而是一堵用碎石、树干临时垒成的矮墙。
墙后,萧烬带着最后二十个弩手,静静等着。
“来了。”陆青书低声说。
萧烬点了点头,举起手。
二十架弩机同时抬起,对准了通道出口。
哈赤一马当先冲出通道,看见前方的矮墙、墙后的弩手时,脸色瞬间白了。
“中计了!退!快退!”
他勒马急停,但后面的亲卫收势不及,接连撞了上来。
人仰马翻。
“放箭。”萧烬下令。
嗡——
二十支弩箭齐射。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避无可避。
哈赤挥刀格挡,打飞了三支箭,但第四支射穿了他的皮甲,扎进了右胸。
他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
身后的亲卫更惨,瞬间倒下了七八个。
“冲过去!撞开墙!”哈赤嘶吼着,独眼里迸发出疯狂的光。
他知道,退也是死。只有撞开这堵墙,才有一线生机。
剩下的二十多个亲卫红了眼,催马冲向矮墙。
墙后,萧烬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也拔出了赵老将军送的那把老刀。
双刀在手。
“结阵。”
二十个弩手迅速收起弩机,抽出腰刀,在他身后结成两排简易的防线。
“世子,危险!”陆青书急道。
萧烬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冲过来的哈赤。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就在哈赤即将撞上矮墙的瞬间——
萧烬忽然觉得丹田处那枚怒核猛地一颤。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脏腑深处涌起,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眼前的世界仿佛慢了下来,哈赤狰狞的脸、弯刀反射的寒光、马蹄扬起的尘土——
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他知道,这是怒脉的力量。
残缺的功法,在生死关头自行催动了。
没时间犹豫。
“点火!”萧烬嘶声吼道。
通道两侧岩壁上,王铁柱伏在暗处,眼中映着火光,低声道:“爹,娘,媳妇,儿子……给你们送行了。”
火折子点燃引线。
嗤嗤的火花在阴影中格外刺眼。
哈赤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刚才在腹地里,就是这东西炸死了他大半的部下。
“不——!”
轰隆隆隆——!!!
一连串巨响。
整个通道被火光吞没了。
岩壁崩塌,碎石飞溅。
挤在通道里的胡骑连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炸成了碎片。
爆炸的气浪把矮墙震塌了半边。
萧烬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烟尘渐渐散去,距离爆炸不过半刻钟。
通道已经不见了,被坍塌的岩石彻底堵死。
哈赤被几块大石压着,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
他还没死,独眼死死盯着萧烬,嘴里冒着血沫。
“你……你……”
萧烬踉跄着走过去,举起了老刀。
刀身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光。
“这一刀,”他的声音嘶哑,“为了柳树屯三百口。”
刀光落下。
哈赤的头颅滚落,独眼圆睁,死不瞑目。
萧烬拄着刀,大口喘着气。
脏腑里那股灼热的气还在乱窜,带着刺痛。
他知道,这是怒脉的反噬——怒伤肝,功法残缺,他控制不住这股力量。
但现在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破军提着双戟大步走来,脸上血污未擦,沉声道:
“世子,谷内已肃清。初步清点,斩首两千八百余,俘六百。我军……伤亡四百三十七人。”
四百三十七人。
萧烬闭上了眼睛。
两千八对六千,伤亡四百三十七,歼敌三千四。
这是大胜。
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那四百三十七个人,昨天还在黑山山谷里训练,还在说笑,还在憧憬着战后回家。
现在,回不去了。
几乎同时,陆青书也从一旁快步上前,镜片上沾着灰,语气急促:
“世子,刚接到外围哨探的烟花信号——
白羊口方向出现新的胡骑,约两千人,正在猛攻关墙!马奎校尉那边……恐怕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西边的天空又升起了一道烽烟。
黑色的,笔直,在傍晚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这是白羊口最后的求救信号——关隘要破了。
“他娘的!”秦破军一拳砸在岩石上,脸上肌肉绷紧,“这群狼崽子,还留了后手!”
萧烬看着西边的烽烟,沉默片刻,缓缓拔起插在地上的老刀:
“陆青书,报数!”
“加上陈校尉所部五百,新军两千八百,战前总计三千三,伤亡四百三十七。”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轻伤八百余可战,重伤需留下。能立刻投入战斗的,两千人整。”
“震天雷?”
“剩约三千个。”
“好。”萧烬拔起老刀,看向秦破军,“秦破军!”
“末将在!”
“你带陈校尉组织两千可战之兵,立刻轻装出发,直扑白羊口!你的任务是撕开缺口,接应马奎,固守待援!震天雷全部带上,我要你砸开一条血路!”
“得令!”秦破军毫不迟疑,转身便去集结全部人马。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千多人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包扎到一半的伤口还在渗血,有人拄着枪才能站稳,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但是没有人说一个“不”字。
秦破军眼眶红了,嘶声吼道:“第一队到第一百队,整队!目标白羊口,跑步前进!”
“第一队遵命!”
“第二队遵命!”
“第三队……”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两千多人迅速整队,虽然人人带伤,虽然疲惫不堪,但队列依然严整。
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洪流,朝着西边那片被烽烟染红的天空奔去。
萧烬对陆青书道:“青书,你与我统领所有轻伤员与后勤人员,随后出发。重伤弟兄与战场清理,交由军医及后勤队伍,务必妥善处置。”
说完他又陆青书低声补了一句:
“传信给凌雪,她的任务不是随我野战。盯死寒渊城,尤其是清浅和镇守府,不容有失。”
陆青书会意点头。
随即萧烬翻身上马,举起了染血的老刀:
“还能动的,跟我走!”
“去接我们的兄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