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几口大铜鹤香炉里,吐着缭绕的白烟。
地龙烧了一夜,大殿里透着股燥热的干气。
百官们分列两旁。
好些个人偷偷摸着肚皮,还在回味昨晚那顿香甜软糯的红薯粥。
那东西真顶饿,一觉睡到大天亮,肚子里还暖乎乎的。
老朱坐在龙椅上。
明黄色的衮服领口微微敞着。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咔”作响。
心情不错。
几省的旱灾有救了,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算是挪开了。
“有本早奏。”
随堂太监拉着长腔,嗓音在宽敞的大殿里撞出回音。
底下静了一瞬。
太常寺卿黄子澄顶着俩乌青的黑眼圈,从文官队列里挤了出来。
他脚底下有点虚。
靴子尖踢在了金砖的接缝上,身子往前抢了半步。
差点把手里的象牙笏板给扔出去。
黄子澄赶紧稳住脚跟。
他咽了口干巴巴的唾沫,双手高高举起一本连夜写好的折子。
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哗啦响。
“皇、皇上。”
黄子澄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义凛然。
“臣有本奏。”
老朱眼皮都没抬,继续盘核桃。
“奏。又哪家祭坛缺银子修了?”
“非也!”
黄子澄挺直了腰板。
“臣弹劾的,是那……那红薯!”
此言一出,大殿里几百号人全愣了。
户部尚书郭允道刚打了个泛着红薯甜味的饱嗝。
这会儿看黄子澄,像在看一个上吊还要挑绳子颜色的疯子。
黄子澄不管不顾,扯着嗓门开喷。
“此等污秽之物,长于地下泥污之中,终年不见天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天朝上国,自古以五谷养人,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那红薯形状粗鄙,满身泥污。”
“百姓若是吃了,定会心智蒙尘,愚钝不堪!”
“这吃多了……是有伤风化,败坏我大明礼仪之邦的国体啊!”
郭允道听不下去了。
他一步跨出来,指着黄子澄的鼻子。
“黄大人,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郭允道急得直跺脚。
“几百万灾民饿得啃树皮,你在这儿扯什么礼仪国体?”
“这东西能救命!”
“救命也不能吃邪物!”
黄子澄反驳得飞快,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他转头看向龙椅。
“皇上将此等蛮夷邪物种在奉天殿前,更是冲撞了皇家的龙脉。”
“臣叩请皇上,下旨将剩下的红薯尽数焚毁。”
“以正朝纲,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老朱手里转动的核桃停了。
“咔啪”一声微响。
核桃壳被他生生捏裂了一道缝。
碎硬的木渣子扎进掌心的老茧里,没出血,但扎得人生疼。
老朱觉得胸口那股无名邪火,蹭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救了几百万人命的金疙瘩。
在这个酸儒嘴里,成了有伤风化的污秽邪物?
还要全烧了?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帷幔后头。
常氏抱着朱允烨坐在绣墩上。
朱允烨刚喝了一口温开水,听到外头这番高谈阔论。
“咳咳……”
他被水呛到了,连着打了两个小奶嗝。
【卧槽。】
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能看见后脑勺的白眼。
【我当是谁大清早在这儿找死,原来是黄子澄这大坑货。】
奶声奶气的心声,带着浓浓的嫌弃,直接钻进老朱的脑壳。
老朱耳朵一动。
大坑货?
【这书呆子,读八股读把脑子读废了。】
朱允烨一边顺着气,一边在心里疯狂嘲笑。
【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些纸上谈兵的馊主意。】
【连饭都没吃明白,还操心起龙脉来了。】
【以后朱允炆那软蛋削藩,就是听了这货的忽悠。】
老朱的呼吸沉了半分。
削藩?
又是这个破事。
【这货打仗送人头,那是第一名。】
心声还在继续,语气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瞎出主意,把大明的家底全败光了。】
【最后连南京城都被他忽悠得城门大开。】
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
一道幽蓝色的光幕,像撕裂的帛卷,在老朱眼前“唰”地炸开。
画面里是个老朱没见过的大殿。
坐在龙椅上的,是那个长大了的庶孙朱允炆。
朱允炆穿着龙袍,急得满头是汗。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战报,手抖得像筛糠。
“黄爱卿……这,这燕王打过来了,都快过江了,如何是好啊?”
画面一转。
黄子澄穿着绯色官服,站在阶下。
他依然是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
“皇上勿忧!”
“燕王不过区区一隅之地,兵微将寡,不足为惧。”
黄子澄摸了摸山羊胡,一脸的高深莫测。
“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大将军。”
“皇上拨他五十万大军,定能摧枯拉朽,生擒叛贼朱棣!”
光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切到了冰天雪地的北平城外。
漫天的大雪。
五十万南军被燕王的玄甲骑兵,像赶鸭子一样满冰原乱追。
李景隆骑着马跑在最前面,连头盔都跑丢了。
头发散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大明军营的帅旗倒在泥水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殷红的鲜血混着白雪,把城外的护城河染成了一条血河。
尸横遍野,惨叫声撕心裂肺。
画面再闪。
又回到了朝堂。
朱允炆瘫坐在龙椅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这庸臣……误朕!误了我大明的江山啊!”
黄子澄跪在地上。
早没了刚才指点江山的硬气。
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脑袋把金砖磕得梆梆响。
“臣死罪……臣死罪啊。”
窗外,火光冲天。
南京城破了,到处是兵戈相交的惨叫。
光幕像水波纹一样晃了两下。
碎成蓝色的光点,消散在奉天殿燥热的空气里。
老朱坐在龙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刮得人中发烫。
五十万大军。
被这酸儒轻飘飘几句话,送给老四当了下酒菜。
这还不算。
他竟然还敢让那李景隆领兵?
那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纨绔子弟!
老朱双手死死扣住龙椅的边缘。
金箔木料被他抓得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他眼底的杀意,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留着这祸害,大明迟早要被这帮嘴炮文官给弄死。
阶下。
黄子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报了名。
他手里拿着那本奏折。
还在那唾沫横飞地念。
“……故而,臣以为。”
“这红薯不光要烧,那引进红薯之人,也该以蛊惑君心之罪,交由三法司查办——”
“够了。”
老朱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低沉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
但那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把大殿里地龙的热气冻结了。
奉天殿里死寂一片。
黄子澄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被这股冷气一激,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呃。”
老朱站起身。
他把手里被捏裂的核桃扔在御案上。
滚了两圈,停在笔架旁边。
厚底皮靴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百官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朱停在黄子澄面前。
距离他不到半尺。
老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子澄有些发白的老脸。
“你刚才说。”
老朱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吃红薯伤风败俗,吃多了会让人变蠢?”
黄子澄以为皇上听进去了。
他腰板又挺直了几分,握紧了笏板。
“是!那等粗鄙之物,满是泥腥味。”
他言之凿凿。
“非君子所食,更非天朝正统。”
老朱冷笑了一声。
粗糙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攥住黄子澄官服的领口,手背青筋暴突。
硬生生把这干瘦的太常寺卿提得脚尖离地。
黄子澄脸色瞬间紫涨,两只手下意识地去掰老朱的胳膊。
象牙笏板掉在金砖上,磕掉了一个角。
“来人!”
老朱转头,冲着殿外的太监怒吼,声音震得铜鹤香炉嗡嗡响。
“去御膳房。”
“端一盆刚出锅的烫红薯来!”
老朱转过脸,盯着手里快喘不上气的黄子澄,扯出一个骇人的笑。
“既然这东西吃多了变蠢。”
“咱今天,就让你吃个够,看看你这聪明的脑子,到底能装几斤泥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