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火盆里燃烧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允烨跪在明黄色的蜀锦桌面上。
后背对着那方雕着五爪金龙的和氏璧玉玺。
【破石头有什么好抓的。】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当皇帝？那是人干的活吗？】
【天天寅时就得爬起来上早朝，听下面这群老狐狸打太极。】
【批折子批到半夜，连个周末双休都没有。】
【还要操心黄河发水、辽东打仗、户部没钱。】
【我脑子有坑才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朱允烨的两只小手按在蜀锦上。
柔软的布料因为他的动作挤出几道褶皱。
他手脚并用。
朝着抓周案的边缘爬去。
老朱站在桌边。
听着脑海里的心声，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这小子！
全天下的男人，为了这块石头能杀得血流成河。
到他这儿，居然成了烫手山芋？
还嫌弃没双休？
老朱咬了咬牙，手往前伸，想把玉玺直接塞进孙子怀里。
“乖孙，别乱爬。”老朱压低声音，“这石头好玩，你看这龙雕得多威风。”
朱允烨理都没理他。
【好玩你自己留着玩吧。】
他爬得更快了。
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方向极度明确。
大殿里的百官瞪大了眼睛。
眼睁睁看着这位小皇孙。
路过了徽墨端砚。
没碰。
绕开了金元宝和玉算盘。
看都没看一眼。
就连那把专门为他打造的、镶着红宝石的纯金小剑，也被他一脚踢到了桌子边缘。
“当啷。”
金剑撞在紫檀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兵部尚书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皇孙这是弃文弃武，连财也不要？
那他到底要抓什么？
朱允烨爬到了桌子最边缘。
探出半个身子。
下面是汉白玉的台阶。
徐妙锦正站在台阶下。
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下面是葱绿色的马面裙。
手里拿着的那个半个手掌大的糖人，因为大殿里地龙烧得热。
糖稀已经化了一半。
黏糊糊的黄褐色糖稀，顺着竹签子往下淌。
滴在她葱绿色的裙面上，粘出几个暗色的斑点。
徐妙锦浑然不觉。
她正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好奇，盯着桌子上爬过来的朱允烨。
“弟弟。”
徐妙锦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她举起手里快化完的糖人，往前凑了凑。
“吃糖吗？”
朱允烨看着那黏糊糊的糖人。
咽了口唾沫。
【糖人就算了，太腻。】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慢慢把身子往下探。
【不过，你这小丫头倒是个不错的‘抓周礼’。】
朱允烨在心里暗自盘算。
【老朱不是想把我绑在皇位上吗。】
【小爷我今天就给他来个反套路。】
【只要我抓个活人，还是个女娃娃。】
【这朝堂上的酸儒们，肯定能脑补出一堆‘沉迷女色’、‘胸无大志’的折子。】
【到时候，这皇太孙的帽子，自然就落不到我头上了。】
【顺便还能把这未来的头号女学霸兼免费打工仔，彻底绑定。】
朱允烨一不做二不休。
他身子一滑。
直接从一尺多高的抓周案上扑了下去。
“哎哟！”
站在一旁的常氏吓得惊叫出声，伸手就去接。
但朱允烨动作太快。
他像个红色的肉球。
“吧唧”一下，直接砸在了徐妙锦的身上。
徐妙锦才四岁半。
本来就个子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砸。
脚下一软。
一屁股跌坐在铺着大红地毯的汉白玉台阶上。
手里的糖人也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哎呀！”
徐妙锦疼得惊呼一声，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还没等她哭出声。
朱允烨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腿上。
他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死死抱住了徐妙锦那条穿着葱绿色马面裙的小肉腿。
抱得极紧。
脸颊紧紧贴在布料上，还蹭了两下。
蹭上了一点刚才滴落的糖稀。
【搞定。】
朱允烨闭上眼睛，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这大腿，我抱定了。】
【我看谁还能逼我抓那块破石头。】
整个太和殿。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百官们像一尊尊泥塑，张口结舌地看着台阶上的那一幕。
抓周大典。
大明皇孙，放着传国玉玺不抓。
放着文房四宝、兵器金银不抓。
扑下桌子。
死死抱住了一个四岁半女童的大腿？
这……这成何体统！
礼部尚书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旁边的侍郎扶着，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这要是记在起居注里。
大明皇室的脸面，简直被按在地上摩擦啊！
徐达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看看坐在地上眼泪汪汪的闺女。
再看看死抱着闺女大腿、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的皇孙。
徐达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皇上把玉玺都搬出来了，那是多大的恩宠。
结果皇孙不要江山，要美人？
而且这美人，还是他徐达的闺女！
这要是让言官们参一本“徐氏女魅惑皇孙，祸乱朝纲”。
他魏国公府还要不要混了！
徐达腿一软，就想下跪请罪。
老朱站在抓周案边。
手还保持着往前递玉玺的姿势。
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又低头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娃娃。
老朱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听到了孙子心里的那番盘算。
沉迷女色？
胸无大志？
老朱在心里冷笑。
乖孙啊，你这如意算盘打得是好。
可惜。
你遇到的是咱。
你想当咸鱼？想躲懒？
门都没有！
老朱直起身。
他随手把那块能让天下人疯狂的传国玉玺，像块破砖头一样。
“砰”的一声，扔在紫檀木桌面上。
玉玺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老朱清了清嗓子。
双手背在身后。
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狂喜的笑容。
这笑容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哈哈哈！”
老朱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百官们被这笑声吓得浑身一哆嗦。
一个个低着头，更加不敢出声。
皇上这是……气疯了？
老朱大步走下玉阶。
走到两个娃娃面前。
徐妙锦正委屈地撇着嘴。
她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闭着眼睛装睡的朱允烨。
想伸手推开他。
又想起爹爹出门前叮嘱过，皇孙是贵人，不能动手。
她只能僵坐在地毯上。
呆呆地看着走过来的老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