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地龙烧得很热。
空气突然扭曲了一瞬。
两道幽蓝色的光幕,毫无预兆地在老朱和常氏眼前炸开。
光幕里。
是一座高耸的城门楼子。
青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风一吹,瑟瑟发抖。
城墙垛口上。
挂着一张完整的、人形的皮。
人皮里塞满了干瘪的稻草,撑得圆鼓鼓的。
像个劣质的稻草人,在半空中晃荡。
老朱站在门外,死死盯着光幕。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蜀王府的大门。
那张人皮的五官虽然有些扭曲,但还能隐约看出蓝玉生前的轮廓。
那双曾让北元骑兵闻风丧胆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
风吹过。
稻草人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凄惨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这就是跋扈的下场。】
朱允烨在摇篮里打了个哈欠。
【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多人。】
【剥皮充草,传示天下。】
【最后老朱把这人皮送到了四川,给蜀王朱椿,让他天天看着自己这老丈人的惨状。】
偏殿内。
常氏靠在床头,正好也连上了这道光幕。
她看着半空中那张熟悉的人皮。
那是在她出嫁前,最疼她的亲兄弟啊!
“啊!”
常氏惨叫一声。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她猛地捂住嘴,身子软得像滩泥。
直接从软榻上滑了下去。
“常氏!”
朱标吓坏了。
他赶紧跨过几步,一把将常氏接在怀里。
常氏浑身发抖,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砸在朱标的手背上,滚烫。
“殿下……救救他……救救蓝玉……”
常氏泣不成声。
她双手死死抓着朱标常服的前襟。
指甲抠进了肉里。
“他虽然脾气臭,可他对大明忠心啊……”
朱标没看到光幕。
但他能感觉到妻子身上那股几乎要让人崩溃的恐惧。
他一边拍着常氏的后背,一边茫然地四处看。
老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厚底皮靴踩在金砖上,声音沉闷。
他看着瘫在朱标怀里的儿媳,又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光幕。
老朱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
杀得好!
老朱咬着后槽牙。
强占俘虏,纵容义子,目无法纪。
这等骄兵悍将,要是不杀。
等他百年之后,老大那温吞性子,压得住?
一旦蓝玉造反。
那张龙椅,还有老朱家什么事!
老朱走到罗汉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下。
“哭什么!”
老朱一声断喝,震得常氏止住了哭声。
“他蓝玉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老朱指着常氏。
“你看看他今天干的那些事!”
“纵马入城,鞭打御史!”
“他是不是觉得,这大明的天下,他蓝玉说了算!”
常氏瘫在朱标怀里,不敢顶嘴,只能压抑着抽泣。
朱标把常氏扶到床上靠好。
转过身。
“父皇息怒。”
朱标拱手。
“蓝玉确实有罪,但念在他在捕鱼儿海立下的大功……”
“功是功,过是过!”
老朱猛地一拍小几,茶碗跳起来。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怎么写的,他不知道吗!”
摇篮里。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这老朱,杀心又起了。】
他在心里嘀咕。
【蓝玉是该死,但这会儿要是真把他杀了。】
【以后谁去打仗?】
【北元虽然残了,但草原上那些部落,早晚还得冒头。】
【光靠四叔一个人在海外开荒,大明北边总得留个能打的吧。】
朱允烨在摇篮里翘起一条小短腿。
他看着常氏那红肿的眼睛。
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这母妃对他不错。
要是蓝玉真被剥了皮,常氏这身子骨估计也扛不住这刺激。
【再说了,这可是太子一脉的头号打手啊。】
【真要是被老朱连根拔起,以后朱允炆那小子上位。】
【连个能用的大将都没有,活该被四叔按在地上摩擦。】
老朱的耳朵竖了起来。
头号打手?
他看着摇篮。
【杀是不可能杀的。】
朱允烨砸吧了一下嘴。
【这种桀骜不驯的猎犬,杀了太可惜。】
【得熬。】
【得把他那身傲骨,一寸一寸地敲碎了。】
【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姓什么。】
熬猎犬?
老朱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的主意,倒是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杀,确实可惜了。
但也不能让他这么舒服地当国公。
【明天早朝。】
朱允烨在心里暗自盘算,开始给老朱出主意。
【他肯定要在朝堂上请功。】
【以为你得给他封个太傅什么的。】
【你就先晾着他。】
【等他把功劳抖落完了,你再把北元妃子的事砸他脸上。】
【直接定个治军不严之罪,连贬他三级。】
老朱听得直点头。
这招损啊。
先把人捧得高高的,再一脚踹进泥坑里。
【还有他那几百个义子。】
【这也是蓝玉案的导火索。】
【老朱你不是喜欢设锦衣卫吗。】
【你直接下旨,让蓝玉带着他那些义子,去辽东吃沙子。】
【就说辽东苦寒,需要凉国公去镇守。】
【没你的圣旨,不许回京。】
去辽东?
老朱眼睛一亮。
那是大明最边远、最苦的地方。
把这帮骄兵悍将扔过去,让他们跟野人和冰雪死磕。
既保住了北边的安宁,又免得他们在京城惹是生非。
绝!
这简直是绝户计。
“老大。”
老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常服。
“明天早朝,让蓝玉在殿外跪着。”
“没咱的旨意,不许他进奉天殿!”
朱标愣了一下,赶紧应是。
老朱没再管常氏的哭泣。
大步跨出偏殿。
夜风吹在老朱脸上。
他看着满天星斗。
心里冷笑。
蓝玉。
你这头野狼,咱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熬多久!